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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阮欢
女朋友@堑涯

[百合本解禁]女子高中生之间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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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升到高三后,新学期的第一节全校公开课上,卢雨眠就不必再做开头念引导词的主持人了。她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阶梯教室后座学弟的桌子上,热情洋溢地听后面讲班主任在高一上课时又抛出了什么玩笑。

 

方佳芮百无聊赖地在旁边捧着卢雨眠拿来占座的历史笔记来回地翻,眼睛却始终落不到本子上。如果不是卢雨眠非要拽着她来,她死都不会在吃完午饭正困的这个时间听班主任讲南海问题的。

 

她们的班主任是个奔四的单身男人,方佳芮主观上认为他可能是占了历史这个学科的便宜才被人说风趣幽默并且拥有一群迷弟……和卢雨眠这个迷妹的。就她自己而言,她非常讨厌做历史题,也并不能找到班主任的魅力所在,然而每天还必须听方佳芮在自己耳边兴奋地大谈今天从高一高二同学那听来的他新讲的故事。

 

等到班主任真正站上讲台了,卢雨眠反而不叫了,眼睛瞪得溜圆、脸憋得通红,抿着嘴全神贯注,拼命点头。

 

方佳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等到课结束后满座鼓掌、卢雨眠上台献花时,她才被拉回清醒的世界,假装自己没有睡着,站到门口等卢雨眠。

 

她和班主任一起走过来,班主任朝她眨了眨眼睛:“我看见你睡着了。”

 

方佳芮诚实地点点头:“一不小心。”

 

她看见班主任右手边的卢雨眠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出了阶梯教室以后方佳芮被卢雨眠拐进女厕所。方佳芮扭过头,为了避免和她对视转而在镜子里看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每次这样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吃我的醋还是他的。”她扳下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好言相劝:“我保证再也不接他的话,上课也不理他。现在快回去吧。”

 

卢雨眠显然并不满意这个解决方式。

 

“那你亲亲我。”

 

方佳芮听话地凑过去朝人脸上亲了一下。卢雨眠脸色迅速由阴转晴,让人怀疑刚才的心情不好都是装出来的。

 

方佳芮仔细看了一眼卢雨眠,对方的眼神清澈而狡黠。

 

 

02.

 

方佳芮讲不清她是怎么跟卢雨眠好上的。从前她并没有听说过关于她的一句好话,曾经跟她同班过的女生都说她虚伪又自负,是个矫揉造作的家伙。或许她们当时还没见过她花痴起来无视身边一切人和事化身ky之神的样子,不然这也肯定会成为她的十大罪状之一。不过方佳芮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和卢雨眠分到一个班后,她并没有拒绝对方主动抛来的橄榄枝。

 

相处久了她发现卢雨眠好像的确又虚伪又自负,比方说她每天都要讨好自己单方面盖章的“情敌”——班里活泼开朗的交际花,比方说不管大家在说什么她总喜欢插一嘴说一说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卢雨眠根本不擅长交际,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有时候会恶意地想,班主任之所以一年以来都没有对卢雨眠的狂热崇拜做出任何表示,大概是因为他对于她每天跑好几趟办公室的行为已经足够厌倦了,难以想象得到偶像回应的少女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对方佳芮来说,卢雨眠最大的优点或许是她和自己一样我行我素,丝毫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她,这或许让她们在这个校园里做一些亲密举动时少了很多阻碍。

 

但这似乎并不能解释她们好上的原因。方佳芮和卢雨眠仿佛两个极端,一个迟钝而温吞,一个敏感而自矜。

 

 

03.

 

那时候刚刚开学不久,方佳芮学号和卢雨眠挨着,订杂志时发现两个人写的报刊号完全相同。下课后卢雨眠来找方佳芮聊天,用她热情到虚伪的声音,向一个基本上还算是陌生人的女生安利她喜欢的作家。

 

“虽然还没轮到我做自我介绍,但我想你应该认识我吧,毕竟我一直担任学校里的主持工作,新学期还很荣幸地被选成了学生会主席……”这是卢雨眠的开场白。

 

方佳芮觉得她的语气神态可能令人讨厌,但她并不是爱憎分明的人,“喜欢”、“讨厌”和“无所谓”之间的界限暧昧又模糊,因此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她,刚开学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互相做过自我介绍了。

 

卢雨眠也没觉得尴尬,坐在她面前跟她讲李海鹏和刀尔登。方佳芮感到惭愧,她在这个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面前毫无文学素养可言——她对这二位一无所知,而卢雨眠的介绍并没有让她对他们多一分了解。

 

我有空会看,她说。

 

 

这样单方面献殷勤的谈话仍在持续。尤其是历史课过后,卢雨眠总会跑过来和方佳芮以及她的前后左右重复上课时的趣事。周围的人大多面露尴尬敷衍地嗯嗯啊啊,方佳芮觉得这样不太好,比其他人多说了几句“然后呢”。

 

方佳芮现在猜想这或许是卢雨眠考验自己的方式——连这样的谈话都能聊下去,那么和一个不擅言谈的人谈恋爱应该也不在话下了。

 

 

04.

 

方佳芮发现卢雨眠对她的态度并不讨厌是在准备运动会时。

 

作为刚拉起来的班级,运动会是考验文科12班的第一个关卡。卢雨眠开学即被指定为班长,运动会的时候和体委一起负责同学们的项目练习……与报名。

 

中国绝大部分的高中,除开体校,都少不了一群讨厌体育运动或者一直坚持声称“不擅长体育”不愿意报运动会的女生,现在卢雨眠面前的两个女生就是其中之二。

 

方佳芮觉得她们只是懒——尤其现在他们文科班的目标是争取不空项。眼看卢雨眠拉拢人报4x100米接力的努力又要付诸东流,她从中帮腔:“我可以带你们练,我高一是100米亚军。”

 

两个女生继续坚决摇头。方佳芮叹了口气。她问卢雨眠:“你们还差几个人?”

 

卢雨眠抿了抿嘴,显然也不太高兴。“两个。”

 

其中一个女生犹犹豫豫地看了看方佳芮,又看了看卢雨眠:“要不我报名吧,但是我跑得真的很慢……”

 

那个女生的“同伴”似乎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卢雨眠问她来吗,她吞吞吐吐,说运动会正好赶上自己的月经周期。

 

“我来吧,”方佳芮拿过卢雨眠手里的报名册,“我现在有一个100米、一个200米、一个4x100,接力不算在个人项目里,那我还能再报一个这个。”

 

她看见卢雨眠竟然有点脸红。她想或许是自己这种救火一样不容分说大包大揽的样子让她对自己的协调不力产生了愧疚感。不过这好像不是卢雨眠的人设——她向来没考虑过别人怎么看她。

 

方佳芮站在那发起呆来,心想真是不知道她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当选学生会主席的,现在当班长估计慢慢就没人愿意听她安排了……正想着卢雨眠终于对她刚才的主动请缨做出了回应:“那我们就一起跑两个接力了……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定一下谁第一棒谁第二棒吧?迟笙、王诗文、左依晨你们能不能过来一下?还有桑雨星你也听一下。”

 

桑雨星是刚刚那个勉强来补位的女生,听到她们要排棒序立刻不停摇头:“我不敢跑第一棒和最后一棒,把我塞在中间好不好?”

 

“那你第三棒,左依晨第二棒?或者你们俩自己再换;我和……佳芮,一个第一棒一个最后一棒好不好?”

 

佳芮。方佳芮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被卢雨眠这样小心翼翼的示好吓得不轻。

 

“好啊,我最后一棒吧。”

 

“……我不太会起跑,你能教我吗?”

 

方佳芮看着面前脸依旧红得可疑的卢雨眠。她记得高一运动会时她可不像不会起跑,和她一起跑100米时这个丫头跑得可快了。

 

否则她方佳芮怎么可能跑第二名。

 

回想起来,这或许是她们高一互不相识的日子里唯一的正面交集了。其他的就只是方佳芮听说的风言风语,以及风言风语里夹杂着的毫不掩饰的嫉妒。她知道卢雨眠的很多头衔,当然都是以讽刺的口吻说出来的,比如钢琴十级,美术天才,运动健将,最佳辩手,后面一定要加一句“可是她人缘那么差有什么用”。

 

方佳芮的人缘倒是一直不错,或许是因为她对女生复杂的心思有时候会有一种笨拙的迟钝感,才给了人一种老好人的印象。

 

老好人有些奇怪地望着面前的卢雨眠。旁边几个女生也突然不做声了——卢雨眠说话时好像也没人想做声。

 

“好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一响,就有人像终于解放了一般开始伸懒腰。方佳芮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文具,拒绝了一个一起逛精品店的邀约,穿过三排书桌和三排椅子,和卢雨眠的同桌说借过,敲了敲那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女生的桌子。

 

“别学了别学了。说好的练起跑呢?”

 

卢雨眠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见到方佳芮来了她第一反应是收拾书桌,好像主人面对不速之客慌张地拾掇自己小小的家。或许她也觉得这反应有些奇怪,看见方佳芮微微笑的脸,似恼羞成怒也似撒娇地问她“你笑什么”。

 

方佳芮愣了愣。我笑了吗?她去摸自己的嘴角,果然那里的肌肉是绷起来的,向上可疑地翘着。

 

“我笑你学习学傻了。”

 

卢雨眠站起来作势想用练习册去敲方佳芮的头,方佳芮仰头躲过:“被你这么厚一本打一下会出人命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时方佳芮下意识和卢雨眠保持了一定距离,卢雨眠却很亲切自然地去挽她的手。方佳芮想了想没有甩开她,她总觉得卢雨眠在女生周围生存不容易。但是被拉住手的感觉陌生又有些温柔,让人没法就这么沉默地走下去。

 

——是的,卢雨眠意外地沉默着。

 

方佳芮看到她从头发之间钻出来的耳尖红到透明。

 

 

05.

 

读初二时,方佳芮“被”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喜欢男孩子。

 

14岁是个很可爱的年龄。班里几个女孩子组成了八卦协会,秉持着“所有适龄青年都应该有喜欢的人”的宗旨,到处刨根问底寻找可疑的粉红事件。只是她们从来没有发现方佳芮的任何“把柄”。方佳芮本身就是个对人际很钝的人,对恨与爱一视同仁——地漠视,看不见情敌的嫉妒,也看不见任何青春期男生蠢蠢欲动的有别于友情的暗示。可是她又不像那些还没长大的小毛丫头,举手投足分明已经有了大人的影子。

 

终于有一天八卦协会会长不甘心地去找方佳芮想要对她的内心世界一探究竟。彼时方佳芮正在帮小伙伴折星星——送给她的暗恋对象的,一见人来,想起自己签的保密协议,立刻把纸收到桌洞里。

 

会长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开始盘问方佳芮。问着问着她觉得方佳芮不是伪装得滴水不漏,她是真的……在帮朋友折星星。

 

说好的保密协议呢。

 

但是堂堂会长不会因为这样的误判就退缩的。她开始拐弯抹角地问方佳芮对班里每个男生的看法。

 

“臭。”

 

“说话讨厌。”

 

“长得很帅。”

 

“但是头脑简单。”

 

最后会长败下阵来。方佳芮小声说话的样子真诚得要命,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半开玩笑地问了句,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的啊。

 

说不定哦。方佳芮回答。

 

 

方佳芮也是很后来才发现自己喜欢那个她帮忙折星星的小朋友的。她是左利手,坐同桌时很紧张自己的手肘碰到对方的手肘,每次碰到又像触电一样,从左麻到右。

 

她也并不想后悔发现得太晚了。毕竟小朋友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暗恋学长的恋爱少女啊。

 

方佳芮习惯为别人着想。强扭的瓜不会甜的,她告诫自己,或许万一我也可以喜欢男孩子呢。

 

 

06.

 

“你……屁股抬高点。”

 

方佳芮搞不懂卢雨眠在害羞什么,一个起跑被她练得扭扭捏捏的,难道要自己说“臀部”吗。虽然已经到了九月中旬,但是天气并没有凉爽多少,她示范了几次下来就出了一身汗。卢雨眠系鞋带的功夫她抻了抻T恤的领子,希望能散散汗。

 

“我是不是太笨了……”

 

方佳芮感觉衣服后摆被人扯了扯。她回头,看见卢雨眠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系鞋带姿势,前额掉下来的几根被汗沾湿的头发沾在脸上,睁着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仰头看她。

 

“我高一的时候也不会起跑,我也不知道怎么第一的,因为起跑姿势不对伤到膝盖第二天接力都没参加……你别嫌弃我啊。”她还在继续解释。

 

“我爸爸是体育老师,或许是我在他的影响下对动作的标准度太吹毛求疵了点。你现在就很好了,”方佳芮安慰这个难得柔软起来的女孩子,无意识地又扯了扯领子,“其实起跑自己舒服就好,你按刚才那个跑一下自己感觉感觉。”

 

“好。”卢雨眠人长得小小的,不像方佳芮长腿长手,此刻重新调整姿势的样子就像只偶尔学乖的小猫。

 

“我陪你一起跑一段吧,”方佳芮在她身边蹲下,“我喊三……”

 

卢雨眠已经跑出去了。是压根没看见我吗?方佳芮气笑了,站起来拍拍手,向远处看着红色跑道上那个跑步姿势不太正确却意外很快的小姑娘。她想卢雨眠真是个要强的人,说不好听点就是争强好胜,所以给人一种处处想出风头的感觉吧。

 

天很蓝,散步的女生三五成群走向食堂。方佳芮迎着卢雨眠的方向逆时针朝她跑过去,伸平胳膊在旁边的跑道上拦她。

 

“渴了吧,我请你喝水啊。”

 

 

07.

 

两个人并排去小卖部买水。说是方佳芮请客,但是学校只卖最便宜的冰露,而方佳芮又坚持运动后不能喝饮料,最后一人一瓶其实也只刷了两块钱。

 

方佳芮感觉过意不去,好像用一块钱买了个廉价的人情,又提出请卢雨眠吃饭。

 

“你这么大方啊?”卢雨眠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下次我请客哦。”

 

“方佳芮你被套路啦!”旁边排队的同学笑嘻嘻地冲方佳芮喊。

 

“什么啊……”方佳芮尴尬地笑。

 

 

吃饭的时候卢雨眠又试图把话题引到班主任身上。方佳芮承认这样有些烦,但是又不好意思明说,闷头吃饭。正好来了两个端着餐盘找不到位置的原来班级的同学,方佳芮如蒙大赦,招呼她们到自己这里来吃。

 

她猜卢雨眠也知道在其他班的陌生同学面前再提自己多么崇拜单身男教师不太合适,所以直到饭吃完了走回教室也没怎么开口说话,自然也没提李海鹏和刀尔登。

 

 

08.

 

运动会前的体育课照例是先练入场后练项目。方佳芮在前一天就和接力的几个同学说好了这节课先简单练一下接棒,结果这节课卢雨眠去学生会开会请假没到,少一个人练习也没什么意义了。

 

“学生会的工作可真是太多了。”王诗文假装在玩接力棒,假装在自言自语。

 

“哎呀,学生会主席自然很忙啊。”有人半真半假地帮腔。

 

“学校安排的也没办法啊。”方佳芮对这样的讽刺有些不爽。王诗文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和所有人都很快打成了一片,但是从开学那天起她就毫不掩饰自己对卢雨眠的厌恶。

 

王诗文笑得一脸天真:“佳芮和学生会主席关系很不错呢。”

 

方佳芮点点头:“还好吧。”

 

“早知道今天练不上就不穿这双鞋了。”王诗文低头看自己的鞋,挽上小姐妹的手:“我们去升旗台坐会吧!”

 

眼见着人要走,方佳芮把王诗文一把拽住:“王诗文你不练练跳高吗?”

 

方佳芮今天也为了班级的运动会操碎了心呢。

 

“我不会呀,石成非要给我写上,烦死了。”

 

“……至少让我把动作教给你。要不然到时候你跳不过去多丢人啊。”

 

王诗文站在原地思考了一秒钟就甩下小姐妹跟着方佳芮走了,大概是想到了运动会上各班的长腿美少女在旁边笑话自己的场面觉得很没面子吧。

 

结果方佳芮给她示范了两遍,领她热身助跑,大小姐每次跑到杆子前面都瑟瑟发抖不敢跳。

 

“这杆子现在这么矮,而且有垫子你怕什么啊。”方佳芮无奈,“我去垫子前面接着你。”

 

哄了半天王诗文终于成功跳了过去,不过是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势掉在了垫子上。方佳芮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她又笑又叫地跪在垫子上搂住方佳芮的脖子。

 

“我跳过来了!”

 

方佳芮心想杆这么矮跳不过来才有鬼,不过还是要鼓励自己的学员:“再多练练没准运动会能拿到分哦!”

 

“佳芮你真好!”王诗文“啵唧”在方佳芮脖子上亲了一口,全然忘了刚上课的时候她还讽刺了她和卢雨眠几句,搞得方佳芮整个人一激灵,感觉自己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方佳芮听到身后有声音,她好不容易挣脱王诗文带着香气的拥抱,回头看发现竟然是卢雨眠。

 

“我开会回来了。我们去练接棒吧。”她平静地对着方佳芮说。

 

成功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跳高产生了马上就可以去奥运会摘金夺银的错觉的王诗文此时亲昵地整个人攀在方佳芮的胳膊上,她心情大好,这个虚伪爱炫耀的学生会主席此刻在她眼里也有些可爱。

 

方佳芮却很不自在。卢雨眠依旧平静地在她空着的胳膊旁边走着,但是这个一言不发的劲儿反常得吓人……有点像昨天晚饭时的样子。她胳膊上的王诗文倒是一直滔滔不绝,从数学课差点睡着讲到高三追她的学长。终于在走到升旗台和其他几个人回合之前卢雨眠开口了:“王诗文你今天穿的鞋好漂亮啊。”

 

这句话依然很不合时宜,方佳芮却悄悄松了口气。

 

好在王诗文心情好,很爽快地回答了:“我也觉得好看,我为了参加运动会特意买的,全气垫的,走路特别舒服。”

 

“……松手松手,热死我了。”方佳芮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轻松,拍了拍王诗文的后背,示意她放开自己。

 

“卢雨眠你回来啦?”正在聊天的几个女生看见她们几个纷纷站起来。

 

“嗯,很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我们练一遍应该正好下课。先100后200怎么样?”

 

其他人表示没有异议。这样有礼貌话又少的卢雨眠没有人反感,除了方佳芮一直觉得她很奇怪,怕不是在开会时有什么差错。

 

几个女生表示或多或少都参加过接力,于是就直接开始练习交接棒。果然如卢雨眠所说,练完也就下课了。说实话配合不怎么样,但方佳芮觉得比起王诗文的跳高来,接力她还是很有信心能拿分的。

 

第七名还能拿一分呢,双倍就是两分了。

 

正想着王诗文找她去小卖部买雪糕。方佳芮摇头婉拒了,表示自己不爱吃雪糕。

 

扭头看见卢雨眠还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她。

 

本着关心同学的原则方佳芮问她是不是开会时出了什么事。卢雨眠好像很激动,脸上运动后留下的红晕蔓延到了眼睛和耳朵,却闷闷地摇头。方佳芮有些着急,她大概猜到卢雨眠并非不想说,而是有其他原因导致她并不想告诉自己。

 

“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试图取得卢雨眠的信任。

 

“我真羡慕你这样和谁都可以关系很好、什么也不用做就不会得罪任何人的人。”卢雨眠小声说,眼泪也随着扑嗒扑嗒地掉,“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在乎和谁关系好和谁关系差,你也不在乎她们在乎的‘最好的朋友’。我本来以为我也不在乎的……我……”她好像说不下去了,背过方佳芮去抹眼泪。

 

轮到方佳芮沉默。她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从口袋里掏了半天递给卢雨眠一包只剩一张的纸巾。

 

卢雨眠接过纸巾,取出来也不擦眼泪,无意识地团成一团包在手心。

 

“我没事了。回教室吧,快上课了。”

 

方佳芮见状依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卢雨眠好像真的一下子就平静下来,倒是没有抛给她一个弄虚作假的微笑,但是眼神坚定得像是个很快要抛却儿女私情领兵作战的将军。

 

可是她把两只手都背过去,手指绞在一起,方佳芮看着有种无端的心疼。

 

她迟疑了一下,上前抱了抱卢雨眠。

 

卢雨眠并不像王诗文一样每天喷淡香水上学,但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能闻到清清凉凉的洗发水味道。小姑娘的身体柔软得让方佳芮以为自己在犯罪。

 

“你放开我。”

 

方佳芮一愣,不明就里地松手。

 

卢雨眠又哭了。她说,我怕把眼泪蹭到你的衣服上。

 

 

09.

 

晚上洗过澡把自己扔在床上,方佳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下午她们踩着铃进入教室后,脸上挂着明显泪痕的卢雨眠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体育课后的自习课不少人都昏昏欲睡,方佳芮对着卷纸也没法写进去,她总想看看卢雨眠——跟自己有三排距离,窝在角落里,眼睛要低到书上,手却还在奋笔疾书的女生。她看起来很好,可是下课后在自己走过去想应用打了一节课的腹稿时她就已经不知所踪了,打上课铃才回到教室。晚饭时也是如此,卢雨眠以她前所未有的速度跑了出去,结果方佳芮端着餐盘在食堂转悠了一圈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说好请自己吃饭的呢。

 

晚自习她也是魂不守舍地上完的。卢雨眠仿佛故意躲着自己一样,下了课就不见踪影,她写的“你还好吗”的纸条也石沉大海。

 

方佳芮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数学不及格都没法给她这样的感觉。

 

或许她是在认真学习吧,下课去办公室问题,很正常的。

 

谁去办公室问题连本书都不拿的。

 

那她就是又去找班主任强行谈心了。

 

……那才没法让人放心吧!

 

方佳芮的脑子乱糟糟一片。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卢雨眠总是在自己周围叽叽喳喳或者不断犯傻,现在房间里这么安静这么黑,她却总觉得能听到卢雨眠小心翼翼去掉姓叫她的声音。

 

明天不管怎样都要问清楚,她暗下决心,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问清楚什么。

 

 

10.

 

早自习之前是卢雨眠主动来找的方佳芮。

 

“晚上我请你出去吃吧。”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方佳芮不得不承认她有些生气,好像受到了什么不公的对待——凭什么我昨天担心了那么久你都一直躲着我,现在你表现得就好像昨天的事都不存在了一样?

 

她没意识到自己把这些情绪表现在了脸上,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卢雨眠也许也是努力了很久才做到主动向自己重新示好的。

 

“不可以吗?”卢雨眠有些胆怯地又问了一次。

 

“我今晚和别人约好了。”方佳芮赌气一样随口说。她看见卢雨眠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心里有些羞赧,可是面子上狠了心就是不张口反悔。

 

方佳芮并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不常生气的人开始赌气,往往就是爱情的开始。

 

 

于是两个人又是一天都没有说话。卢雨眠今天兴奋得反常,历史课接话茬,数学课主动回答问题,大课间和同桌大声讨论新上的电影,时不时爆发一阵大笑。方佳芮故意不去看她,把整张脸都对着前桌,让自己专注在每一场谈话之中。体活课王诗文又来找她练跳高,方佳芮笑得很开心地同意了,任由王诗文挽着自己的手走出教室,故意不回头去找卢雨眠的眼睛。

 

方佳芮领王诗文去体育馆借器材,不巧走出来时又听到卢雨眠的笑声。王诗文也注意到了,不满地一撇嘴:“我还以为她只知道在教室学习呢。”

 

方佳芮从击球的声音和方位判断出她在打羽毛球。她对卢雨眠这种故作坚强的态度越来越不满了,简直根本没把自己当一回事——说白了就是临时起意地羡慕我想和我做朋友。她这一次没有帮卢雨眠辩护。

 

王诗文也不管方佳芮有没有回应,央求方佳芮把垫子和杆抬出去练。方佳芮也不想听卢雨眠笑着跳着的声音,可是又觉得这样看起来像自己故意躲着她——这不就和她昨天的行为一样让人生气了吗。

 

“外面太热了,我们就在这吧,而且操场人那么多,练习也不方便。”

 

王诗文勉强同意了。

 

 

结果直到两个人归还器材去吃饭,卢雨眠也没往方佳芮这边看过一眼。

 

王诗文非要和方佳芮在体育馆前自拍,从外套兜里掏出套着网红同款壳子的手机,先对着两个人的影子拍了一张,又打开带美颜功能的相机让方佳芮挑一款猫耳朵。

 

好巧不巧就在方佳芮配合屏幕上的指引嘟起嘴看爱心从自己脸旁飘落的时候,卢雨眠和一个高一男生拿着羽毛球拍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了。王诗文顿时感觉没了兴致,拍完这张就没再拍了。

 

“那个男生初中就和我一个学校,那时候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我比他高一届都听说过他,他是个基佬,当年在广播站点歌给同学表过白,还成功了,”王诗文指着卢雨眠旁边的学弟对着方佳芮不无兴奋地介绍,“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认识的。虽然他长得是很帅啦,可是学生会主席的芳心可是白暗许啦。”见到卢雨眠被“蒙在鼓里”王诗文的心情似乎好得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方佳芮也笑了。

 

但是这样的心情不错并没有持续多久。和王诗文在校外吃饭时她看到卢雨眠和那个男生又从窗外走过,男生目测比方佳芮高不了太多,可是和卢雨眠走在一起却尤其般配。她无意识地拌着炸酱面,突然觉得被寂寞砸中。

 

明明王诗文还在给她科普口红色号来着。

 

 

晚自习她花半节课时间给卢雨眠写了一张纸条。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先表达了一下自己被晾着很不高兴,然后表示希望卢雨眠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自己都觉得显得很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是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觉得别扭。她把纸条折了几折,看见坐在走廊里的看自习老师不在,拜托前桌的同学把纸条给卢雨眠。

 

快要下课时她才收到卢雨眠的回复。仅从“我昨天和今天晚饭都没吃”一句话她并不能猜到卢雨眠收到写着“给卢雨眠”字样的纸条时又激动又委屈又必须按捺的心情,可是或许是因为她始终惦记着卢雨眠说要请自己吃饭的原因,她突然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卢雨眠的意思。

 

“我昨天和今天晚饭都没吃,因为没有等到你。”

 

 

下课后她约卢雨眠去走廊。这似乎是很傻也很土的一个行为,但卢雨眠乖乖地跟着来了。

 

“可能我应该和你道歉。”

 

“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方佳芮继续往下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奇怪。”

 

卢雨眠示意她说下去。

 

“我很在意你。”方佳芮微微低下头,“但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同样的感觉。或者一切都太快了……我的意思是,有时候人的感觉并不准确……我不知道,”她尽量表现出自己的真诚,“这不像其他事那么容易理解。”

 

“如果想和我告白的话,干嘛要忍着。”卢雨眠的眼神和方佳芮的一起瞥向相反的方向。

 

方佳芮没有说话。

 

“我开玩笑啦——”

 

“如果我真的说了‘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两个人再次同时开口,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错愕。

 

卢雨眠往后退了一步。“你吓到我了。”

 

方佳芮觉得她后退也好,这样应该就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实话说,我也被吓到了。我本来以为不是这样的。”

 

“现在是了。”卢雨眠不容分说地打断她,“实话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一年前的运动会开始。”

 

上课铃响了。方佳芮来不及问她什么意思,却在进教室前最后一刹那感觉到她捏了自己的手指。

 

十指连心可能是真的,因为方佳芮感觉到了有电流直击她的心脏。

 

 

11.

 

上课后十五分钟内方佳芮看到卢雨眠的耳朵都是红着的。她本来不善于观察女生这些心思,现在慢慢想,也大概猜到了卢雨眠这几天的反常是因为王诗文。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可以和你谈恋爱吗?”上课二十分钟时方佳芮接到卢雨眠的纸条,直白得让她也感觉脸颊发烫,胡乱在“可以”上画了一个圈。

 

我和王诗文什么也没有,她写。

 

收到纸条后的卢雨眠悄悄回头,朝方佳芮的方向比了一个心。

 

身边所有人都在埋头学习,可是这么快,她就和卢雨眠共同拥有了一个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晚上回家后方佳芮和卢雨眠在校门口分别,卢雨眠说她爸爸来接她,方佳芮家住得近,自己步行走回去。

 

刚刚在路上两个人牵了手。可能所有关系好的女孩子之间都会牵手,可是方佳芮却一路心猿意马,轻轻摩挲到对方的指缝都让她一阵幸福地颤栗。这也太没出息了,她想。如果说之前她还不敢确认或是干脆没有察觉自己的过分在意的话,现在她简直像是暗恋了对方好久终于修成正果的偶像剧女主角。

 

卢雨眠小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她知道自己和方佳芮同班时兴奋又难以置信的心情,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搭讪以为被方佳芮嫌弃了心里的难过,说自己是个小心眼儿的家伙,总是希望只有她和方佳芮两个人。说到这她停下脚步,说对不起。

 

方佳芮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晚风将熟悉的、卢雨眠的香味缠绕在她的手指之间。

 

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方佳芮忍不住把两只手都伸出来轻轻嗅了嗅,好像还能闻到,不真实得像此刻的自己。

 

 

13.

 

不得不承认和卢雨眠的交往的确是卢雨眠式的。她在第二天就给方佳芮定下了上自习不可以传纸条以及每天一起晨跑的规矩。

 

方佳芮发现卢雨眠再也没有跑过自己过。

 

“当时想,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记住我,然后就不知道怎么……”说起去年的事卢雨眠依然感觉很不好意思,“但是至少从现在看,效果还不错。”

 

 

14.

 

运动会那天方佳芮要准备100米,没有参加入场式,站在看台上向下给班级拍照,忍不住留意后排的卢雨眠,依然是她一贯的对待所有事都认真的样子。她想,自己或许是她这样努力又好强的生活里一个最大的例外了。

 

第二年终于站上了100米的最高领奖台,低头让裁判给自己挂金牌时,她听见卢雨眠的招呼声。

 

“往我这看——”小姑娘举着相机在检录处着急地大喊。

 

方佳芮没有让她白喊,朝着那个似乎没有摄影师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为了不空项卢雨眠没有报100米,改报200米,暂时没有项目的方佳芮在终点线附近等她,等到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拥抱。

 

“我……不是……快给我喝水。”

 

方佳芮晃晃早就准备好的水瓶:“这个?”

 

“你别和我闹……”

 

卢雨眠似乎对小组第二名的成绩并不满意,但方佳芮觉得已经非常不错了。她拧开水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去亲吻卢雨眠的嘴唇。

 

“好凉。”卢雨眠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掩饰什么一样继续叫着要喝水。

 

 

下午女子跳高王诗文真的拿了第七名,她特意找到方佳芮大力拥抱她。方佳芮心想完了完了,眼睛四处寻找看看附近有没有一个可疑的身影在默默观察她。

 

“嘿嘿。”王诗文看见她这样狡黠地一笑,“真的,佳芮,有些话我只跟你说……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特别喜欢跟你呆在一起……但是我真的讨厌那个女的讨厌到吐,你也知道的。但是我这么喜欢你,所以也无所谓了。”她哈哈地笑,“你别误会,我喜欢男的。”

 

方佳芮点头。

 

“恋爱加油。”

 

方佳芮也在心里对自己说,恋爱加油。

 

 

15.

 

一年后,升上高三的方佳芮陪卢雨眠去听班主任的公开课。她依然不能理解卢雨眠对班主任狂热的感情,不过周围绝大部分人倒是理解卢雨眠对她……狂热的感情。

 

昏昏欲睡的方佳芮趴在桌子上,歪头看卢雨眠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她到现在也说不出卢雨眠哪里最吸引人,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现在看着她依然有吻一吻的冲动。

 

就足够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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