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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阮欢
女朋友@堑涯

我又修文了,今天晚些或者明天更新新内容……

[楚苏]关于我爱你

*楚云秀x苏沐橙 非友情向注意





“云秀?还在吗?”

楚云秀活动了一下冰凉的脚趾。她蜷在椅子上听电话,微湿的长发垂落额前,肩膀夹着屏幕过大的手机,硌在骨头上有些疼。

“我在。你说吧。”

“他那天……和我告白了。”电话那头的苏沐橙显得有些迟疑。

然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答应他吧。”

最终,还是楚云秀,朝着手机笑了笑。



[一]

好吵。

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社联主席叶修和学生会主席韩文清向来水火不相容。

“我说老韩,要我说你这活动太没谱了吧,交给我们社联得了,你回去做你的圆锥曲线吧!”

“你这才回来几天啊,好了好了,他们要弄就给他们算了。”苏沐橙赶紧过来拉住叶修。

楚云秀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尽管她来找的,不是她。

她认识那个女孩。图书馆里总坐在隔一个桌子的地方,微显褐色的长发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会披下来,喜欢笑,有一个表情温和的哥哥。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她叫什么?班级在一楼吧,文科生?现在在这里,社联的还是学生会的?

“我是社团联合会的干事苏沐橙,”女孩注意到了她,转过来对她伸出了手,“你是接任的话剧社社长吗?”

指尖柔软,声音微甜。有一刹那像是见到了玫瑰色的阳光。

“楚云秀。”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嗓音干涩,有什么过于热情的东西遏制住了热情。

“哟,这就是楚姑娘啊。话剧社可是R中最有名气的社团,能胜任吗?”叶修放下了磨嘴皮子,也过来欢迎楚云秀。

“我看她没问题啊。”苏沐橙笑着说。

就是那个笑容;她比蒙娜丽莎美丽。



[二]

话剧社大小问题不断。

原社长出国留学,挑了个不三不四的时间先去海外适应,他最看中的干事楚云秀接任了社长一职。

话剧社说是R中最有名气的社团,近两年也在走下坡路。之前看着没什么,社长一换就好像掀开了一块地毯,灰尘立刻扑面而来:人心不齐,鱼龙混杂,经费紧张,无一遗漏地掉在楚云秀肩上。好像看她的笑话一样,整个社团好像都突然被懒散疏职覆盖。

“她演戏排练没得说,就是到底是个女生,强硬不起来。”连指导老师都这么说,私下里找楚云秀谈话,要么你做个副职,让李华先替你顶一阵子。

“我能胜任,也请老师再给我一点时间。”楚云秀只能这样回答。确实,她不是非常擅长管理调动,她承认,只是很快就有文艺汇演,按学校传统话剧社是要出压轴节目的,但现在的排练根本达不到预期水准。


“云秀,怎么啦?”

不用想就知道是苏沐橙。苏沐橙在楼下文科班,但自从认识后就总时不时上来找她玩,聊点八卦,最新的韩剧,互相诉诉苦,像所有闺蜜都会做的那样。

只是有一点点不同。

“也没怎么……你知道,社团里的事呗……”

她把头发烦躁地向脑后拢去。“这一段改了七八遍了,老曹还说不行,也不知道到底哪不行。”她长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沾上碳素墨水的手指忍不住皱起眉头。

苏沐橙俯身过去,过大的校服与里面T恤之间空下大大一块,鼓进风以后就贴上楚云秀的肩膀。她伸出手指了指某个楚云秀删改多次的地方:“感觉改过之后反倒生硬了,是不是这里不够好?虽然我也不太懂啦,”她“嘿嘿”地笑起来,直起身时因为对上偏过头的楚云秀的目光,笑容又开得更大,“别太紧张啊。”

楚云秀看着自己的笔尖,有种冲动想把刚才的这一刻写下来,写她清爽水果味的发香,干净柔软的脖颈,微微上扬的唇角,指甲细长的手。

像之前写她拥抱自己,用女孩子间再正常不过的方式,写她和自己牵手牵得像情侣,写某一天一起喝同一杯柠檬茶。

其实一切都太正常了,并没有什么可供记录的素材。苏沐橙是个女孩子,她也是,所以不管什么举动都太正常了。而且,对方从未在意过,不是吗?

只有一点点不同,楚云秀觉得,自己喜欢苏沐橙。

然而到底什么是喜欢?楚云秀演过无数著作里的爱情,却说不准喜欢的定义。她对一个女生一见钟情了——这太荒唐了,她对自己说,楚云秀,你太荒唐了。只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居然全是她,循环播放着认识她以后的所有回忆。



[三]

“妈!你放着吧。”

楚云秀见到母亲又进了她的卧室想“帮忙收拾东西”,心里一慌,赶紧跑过去拦住她,拽她胳膊,“我也没什么秘密好看的,我们班男生有多幼稚你也知道……”

没想到母亲却拽过一张草稿纸:“苏沐橙是谁啊?听这名字像个小姑娘。”

楚云秀呼吸一滞,但立刻便调整正常,面不改色地说:“我前段时间新认识的朋友,她让我帮她设计签名。”

“啊,有空请她来家里玩啊。”母亲听完之后好像就没什么兴趣了,随手把纸放在楚云秀桌上,“你不让我碰我就做饭去了。”

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楚云秀心方才落地,捡起那张被丢弃的纸,略显杂乱的方程式旁边写了好几遍那个已经被排除嫌疑的名字。

就是忍不住想写。苏字草字头最后一笔连着下面的力一笔写下来,沐字她偏爱延长最后一笔捺,橙字写起来要注意间架结构,一遍又一遍写着这三个字,却又不仅仅是单纯的重复。想从简单的笔画排列中找出她吸引自己的原因,却发现一笔一划都是原因。

简直……无药可救了啊。

将写有她名字的部分裁下时,楚云秀想。



[四]

苏沐橙父母双亡,一直跟哥哥苏沐秋住在一起。过分漂亮的长相却让她却少有真心朋友——小时候家长们总是让孩子离没娘的小孩远一点,残忍地在他们的旧伤上又添新伤。长大后,追她的男孩越来越多,献殷勤的端茶送水的,于是总有女生出于嫉妒来编排她的谣言,这样的状况下交的同性朋友更是少之又少。

而至于苏沐橙的真命天子,坊间盛传的则是官二代叶修。这个从来不见露富的人有着很传奇的故事,他中途休学过一年,据说是不满他爹要给他送去什么贵族学校,而他非要留在R中的原因应该就是苏沐橙。尽管“苏沐橙是叶修家出钱资助读的高中”的流言被攻破,但两人关系好是有目共睹的。但就算关系再好,苏沐橙仍羡慕那些有闺蜜的女生——一起逛街,一起看帅哥,一起边听歌边写作业……羡慕所有这些,一直羡慕到她认识了楚云秀。

是那样一个朋友,初见时以为有点冷,其实总是照顾认识没太久的她,却不太懂怎么对她自己好;笑起来有种很迷人的味道,应该是属于御姐型的人吧,偶尔会收到学弟孩子气的告白;一样喜欢看电视剧,也会因为悲情男二哭得梨花带雨;性子却还是要强的,理科学起来也会吃力但是还要熬着夜死磕,第二天靠着雀巢咖啡继续改剧本;是这样一个朋友,一起吃饭时知道她的忌口,教她不会的数学题,不客气地拿走她的英语笔记,帮她搪塞掉粘人的异性,提醒她周三晚上看更新,送她她看中的手套;是最好的朋友,每每做到有关友情的七选五时会想到的人,生理期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看到喜欢却矫情的句子唯一一个敢与之分享的人,抱住大哭一场也不用担心被嫌弃的人。

“云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起吃樱花甜筒时,苏沐橙凑近楚云秀带点撒娇的意味说。她看到楚云秀的眼睛眨了眨,嘴角有一点点冰淇淋。不需思考地,她伸手拭去了那点冰凉滑腻的奶油。

“怎么啦,发什么呆呢?”

她看到楚云秀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嘴唇张了又合:“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沐橙立刻大力地笑开来,“吧唧”在楚云秀脸上亲了一口,“你最好了。”

所有路过的人都羡慕地看着这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他们想,闺蜜关系就是这么腻味吧,她们那么年轻,那么要好,真好。

只有苏沐橙,她看到楚云秀脸颊微红,眼眶也微红地,靠近,又靠近。


[五]

近似两年后是高三的最后,苏沐橙作为文科班代表上台发言。全程面带微笑的她,让台下所有人的眼泪都滑过鼻尖。

楚云秀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哭得比谁都要凶。缘分就到这里了吧,她想。发言一结束她就奔向了洗手间,太久没照镜子,一个恍惚间竟认不出那块脏兮兮的玻璃里锁的是谁。看着看着焦点却落在别处。有个身影,由远及近,她想她知道那是谁。怎么这么任性,她想,都不等最后一起鞠躬下台吗。

“我就知道。”嗓音依旧是刚才那个甜美的嗓音,却微微发抖,大概是因为忍耐什么吧。楚云秀感到背后传来温柔的触感,脖颈被发梢扫过有点酥酥麻麻,冰凉的东西掉在上面刺得人心疼。

“云秀……抱歉。”

楚云秀转身扯过苏沐橙。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明明上一秒在台上还笑靥如花,下一秒还是因为她湿了眼睛。千百种感觉滑过心头,自责,感动,最多的还是歉疚和心疼。紧紧将那人搂在怀里,没有犹疑地吻上去,感受到对方的回应后,更是干脆丢掉了矜持。

从苏沐橙说她要出国到现在居然只有三天的时间,但为什么她总觉得过了一个世纪?楚云秀有很多事情都想不通,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不可以在一起?为什么她不早点告诉自己,为什么这就要毕业?越思考越心酸,干脆闭眼,柔软的触觉和湿热的唇舌也足够让人沉眠。

不如在这里停下。不如在这里死去。

直到苏沐橙几乎喘不过来气时楚云秀才松开紧拥她的手,苏沐橙却又反过来拥抱了她。楚云秀鼻子一酸,紧紧揽住苏沐橙,宽大的校服被压出褶皱,暗示着少女腰肢的纤细。

“别说抱歉,你没有错。”

沉默。

“你想……和我分开吗?”楚云秀问她。

沉默。复又打破沉默。

苏沐橙好像笑了起来,“我们并没有……开始过啊。”

楚云秀只能吻去她脸上的眼泪,双唇贴着对方的眼皮开口。

“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自欺欺人两年了。足够怀念了吗。

甚至什么都不敢想了,因为任何一个念头都好像能导致眼泪的决堤。


近似两年前的楚云秀痛经,搂着热水袋感觉世界是架巨大的绞肉机。

怎么会呢。

怎么就脱轨了呢。

怎么就自作多情了呢。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放着“好朋友”三个字,楚云秀不想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应该怎么描述。然而最让她想起来就心慌的是,苏沐橙受惊的表情和围观者一秒变脸的指指点点。

她只不过是亲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嘴唇,只一下。

却让她最想保护的人收到了所有人不够善意的眼神。

太惶恐,太不知所措。然而令人意外地,她始终没有放开苏沐橙的手。



[六]

“吃完了吗,走吧。”

有时候楚云秀会觉得苏沐橙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孩。譬如此时,她看都不看楚云秀还剩下一半的甜筒这么说。

或许她认为没什么大不了——原本抱有的类似这样的想法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烟消云散。是的,她在意,否则不会偏过脸去——即使这一切都可以被理解成女孩子之间亲昵的表现。楚云秀笑容摆出来又撤回去,心脏的跳动声依然能掩盖整个世界的喧嚣——即使早已无人再去在意她和她。

这样的状态下难免思绪混乱。好像什么都有考虑,却一概被阻隔在半透膜之下,只有对未知的恐惧从心底流过来,与唇上残留的甜筒味道格格不入。于是就变成了什么也没有想的状态,思绪像是被别人掌控。

“ 走啊。” 这么说着,那只手抓她的力度却松了下来。

楚云秀站起身,发现粉红色的冰淇淋已经化了,粘在手指上,黏而不稠,凉而不冰,她草草用托着甜筒的餐巾纸擦了擦,就将苏沐橙抱在了自己怀里。

有人看吗。有能怎么样呢。

“云秀……”苏沐橙不知道怎么再往下问下去了。

这个时候该说点什么呢?楚云秀想起以前给初中同学支招怎么去追女生,此刻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年说了什么让那群毛头小子点头如捣蒜,她所剩的仅仅是最直白的感情流露。“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所以……所以走吧。”没头没脑,声音极小,淹没在旁边的小孩子因为薯条掉了而发出的尖叫里。然而她知道,那个人听得到。



[七]

“大概有些东西即使原本没有被确定,一旦被说出来了以后还是会在头脑里越扎越深,像是长久被关在黑暗里的植物,一旦得到光以后就像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一般,放肆生长起来。

“比如,我喜欢你。”

某一个晚上,楚云秀将这段话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将它和写有苏沐橙名字的那张纸一起锁在抽屉里。



[八]

失魂落魄。一切似乎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楚云秀平躺在床上,等待手机哪怕最轻微的振动。就快来了吧,长长的内心独白,长长的、主题明确的绝交信。

明晚五点排练……物理卷子还没做……她想着这些无关的事情,却加重了因紧张而停不下来的焦灼。直到她听到嗡地一声,以几乎是最快的速度抓过手机。来件显示苏沐橙。

黑白分明的通知看上去含着脉脉温情,楚云秀却没有力气划开,只是看着屏幕暗下去,最终黑成一面镜子,照亮自己状似平静的表情。

好几分钟她都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火红的落日,排演纷乱的内心戏。她想苏沐橙大概是在和她闹着玩吧,可是她并不喜欢这样闹着玩。稍微平静一点后她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于是又捡起手机,按亮,通知仍旧闪烁在锁屏上,小小的信息图标,和刚刚一样。

或许她只是什么都不懂,楚云秀又想,可是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查看那条消息。她打开信息界面,第一反应是删除,又舍不得删除。

终于楚云秀反应过来那种矛盾感来自内心深处的雀跃;因为那句话,明明也在她的心里盘旋已久。只是它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让她不安。又或者所有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不安的。

——“我们要不要试着在一起?”



[九]

经常有人说楚云秀软弱,不过倒是也同时觉得这个很正常:“毕竟是个女生。”因为这种带点歧视的理解,所以也不再苛求她能对话剧社起妙手回春的作用,甚至因此渐渐忘记了她也在努力。然而这次的文艺汇演,最终却让所有不再看好这个老牌社团的人眼前一亮。

A组成员出演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捕鼠器》,让多年以来因《茶馆》而昏昏欲睡的观众立刻调动起全身的神经;而由楚云秀亲自带领的B组,则别出心裁地演了一出原创校园剧,由双胞胎姐妹花舒可欣、舒可怡主演,让不少男生大饱眼福。

楚云秀差不多已经隐退幕后,这次只饰演了一个配角,一个校园广播员的角色。她声音带着一种与同龄人不符的味道,尤其经过舞台的饰润以后,锦上添花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大概有些东西即使原本没有被确定,一旦被说出来了以后还是会在头脑里越扎越深,像是长久被关在黑暗里的植物,一旦得到光以后就像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一般,放肆生长起来。

“比如,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灯光亮起,演员谢幕。

楚云秀鞠躬时扫过苏沐橙班级的区域,很容易就看见了她,毕竟她那么美,亦那么出众。

她只是想猜猜看苏沐橙会不会懂自己在最后一刻修改的台词,却发现她只是低头。

收到短信后楚云秀查了很多有关同性恋的东西,却是越看越忍不住内心深处对于未知命运的悲哀。她不傻,她知道如果放任自己与苏沐橙在一起,结局可能只是毁掉她的青春。

当然也许只是她太过悲观,在只是假想出的压力之下,就觉得自己应该放弃。

或许她该当面告诉她,或许她不该这么暧昧不清,或许她本就不该跨过那条界线。或许这是楚云秀的软弱。然而她只想让苏沐橙忘记这种貌似荒唐的脱轨;在得到回应后仍甘愿放弃一个喜欢的人,又或许是楚云秀倾其一生的坚强。


[十]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三个男生。

“苏沐橙没留下来啊?”

“社团活动,你想她了?”

“你不想,就你不想。”

“对,听说没,莫凡说他喜欢苏沐橙。”

男生其实也是八卦的。而这种八卦又不同于女生,往往总带着调侃甚至是恶意。

比如此时。

文科班的男生本来就不多,而莫凡还是其中最被孤立的一个。最开始班级里很少有人注意他,他总是一个人呆在座位上,看书或者是玩魔方。过了开发智力的年纪,男生们反倒对魔方感兴趣起来,有一天班里有人注意到莫凡玩魔方玩得其实是非常好的,想前去请教,却只得到了一个冰冷的眼神;如果说魔方还比较小众的话,那现在最火的网游荣耀便是无人不玩了,尤其是当男生们听说苏沐橙闲来无事也会打上几把之后。而莫凡在网吧与同学偶遇时,对方也是对他的游戏技术惊诧不已,却又一次拜师无果。

这样难免招来不友善的闲言,何况他本来就不合群。

在班级里能与他说上话的人只有前桌的苏沐橙。

这样想来,会喜欢上她可能也不奇怪吧。但是讨厌就讨厌在,她偏偏是苏沐橙。

就算轮不到我和她在一起你也不配喜欢她——青春期男生莫名其妙的逻辑。

“那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肯定觉得他还不如趁早和你换个座,是吧?”刚才提供情报的眼镜男冷不丁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坐在桌子上打着psp,有点小帅的男生。可能是心虚,也可能只是被撞的,他手里的psp差点掉下来。

“切,你们喜欢就自个喜欢着呗,没听说啊,你们女神好像是个蕾丝边,跟那个话剧社社长有一腿。”三人中唯一在扫除的,平时总是自视清高的风纪委员说着风凉话。

“你!”打psp的男生从桌子上跳下来,“你他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听到挑衅风纪委员也抱臂斜眼看psp男。

“我操,是你自己喜欢她又被拒绝了然后才编出这个的吧?心理变态啊?”

眼镜男看了看面红耳赤的两个人叹气,心想早知道就不说这个了:“你们俩,还真要因为女生打起来啊?差不多走吧。”

“天天累得半死,回家还得学习,反正也考不上一本了,二本线也绰绰有余,回去干嘛,就补课这星期没有晚自习,我可不回去。”psp男说,看样子是属于破罐子破摔的学生。

“那我回去了?你们俩消消气。”眼镜男说着背上显然不怎么轻的书包。他刚出教室,迎面就撞到楚云秀,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撞上。他有点不好意思,楚云秀倒没有他反应那么激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沐橙在吗?今天是她扫除吧?”

楚云秀平时的声音倒不像在台上,温柔许多。眼镜男想起他刚刚听到的传闻——是因为说到喜欢的人的名字所以这样的吗?啧啧,自己怎么跟那些成天意淫的腐女一样了。

“不在,她说她社团有活动,先走了。”眼镜男心想,要么我们能这么放肆地讨论吗。

“还没正式开学社团有什么活动?”楚云秀有些无奈地说,“好了我懂了。谢谢你。”

他目送楚云秀的背影离开。看样子她并没有听到他们之前的谈论,不然……他不敢想了。

文理没分班时他和楚云秀同班,虽无甚交集但是也知道她发起火来很可怕,哪敢招惹她。更何况他现在追话剧社新秀舒可欣都半年多了也没有进展,还巴巴地等人家回头看一看自己呢,哪敢惹人家社长。

不过苏沐橙到底干什么去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十一]

“橙橙,你真的这么绝情吗?”

“但是我真的不喜欢你,对不起,不是我绝情的问题。你再这样我们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苏沐橙本来是有社团活动的——如果给大摇大摆毕业走人的叶修收拾活动室也算社团活动的话。

却不想半路被纠缠不休的男生拉住,站在走廊里不肯放她过去。

“已经高三了,橙橙,我求你给我最后一个机会好不好?你单恋过吗,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我到底哪里让你接受不了?”

苏沐橙真的很烦。

“抱歉,我不能善待你的感情。”

“可是橙橙——”男生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打住。

“别叫她橙橙,你不配。”

楚云秀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她加紧了脚步走过来,带点霸道地搂过苏沐橙的腰,“她说过不喜欢你吧?那就别再纠缠不休。你喜欢谁是你的权利,但是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在一起。更何况你的喜欢更多的可能只是病态。”

身侧立刻就一暖。楚云秀对于苏沐橙高得可怕的魅力值有很正确的认识,加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她总是在苏沐橙被莫名其妙的男生缠上的时候扮演一个护花使者的角色。

陪苏沐橙离开活动室时她半开玩笑地问苏沐橙:“今天又有几个人和你告白啊?”

“那个,莫凡,你知道吧……我和你说过的。我们班男生说他喜欢我。”

一般这种事情苏沐橙很少认真回答——不管怎么说总可能让人觉得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而她认真回答了,就证明她对这个人有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态度。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可能吧……嘿嘿。我只是害怕像今天这样,连好朋友也做不了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楚云秀听着心里不太舒服,但是她没有指摘的权力。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苏沐橙的发顶, 沾了一手的水果香。

她和苏沐橙做最好的朋友,又有一年了。如果只是闺蜜的话,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人嫉妒的吧。



[十二]

喜欢一定要在一起吗?如果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很多人也许还是会无奈地答,他开心就好。

然而高三将至,纠缠不休的人也反而更多,苏沐橙若是想想安静学习就必须要找一个挡箭牌。她无意中把这件事说给楚云秀听,说要是哥哥还在国内就好了,可以让他伪装我男朋友。她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第二天,楚云秀就穿了话剧社的男装来苏沐橙班级门口等她。

愚蠢又疯狂。明明知道可能不起作用,甚至会被人认出来而引发什么控制不住的局面,但还是忍不住——就算是假装的也好,起码让我觉得拥有过一次吧?或许若是遵从内心真正的回答的话,不会有人拒绝拥有喜欢的人的机会的吧。

在等的时候也是紧张的,想着苏沐橙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想着怎么应对,结果想走神了,最后只想快一点见到她,快一点挽她的手。

她刻意地低了头,往连帽衫里藏绾起来的长发。

当苏沐橙拖着她的手离开的时候,她提醒自己别去注意背后人的议论。好在似乎没有人认出她。等走到安静的地方以后,楚云秀僵硬的脚步才缓慢下来。“是不是很糟糕……这么出来。”她脸颊有点红,抓着苏沐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自己并不知道现在的样子能给人别样的心动——平时总是很有女王范的妹子一旦害羞起来,恐怕这种反差萌没人能挡得住。更何况她现在身着男装,硬朗的线条包裹之下却是日渐成熟的女人味,也是让观者怦然心动。

苏沐橙摘掉楚云秀的帽子,没了阴影的遮挡,楚云秀反而眯了眯眼。

“怎么可能,云秀……先不说是你帮我忙,你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动人。”

她听完后愣了一愣,微微抬眸望向苏沐橙,见她满脸都写着认真。动人……这个词和美好像有不同,而且不同点异常微妙。突然就有点紧张,就好像在期待什么一样。

“哪有你动人。”

楚云秀的这个“动人”大概也有别的含义。自回绝掉苏沐橙以来,她们俩就再没提过那两天发生的事情,甚至到了连当事人自己都以为是做梦的地步。于是楚云秀也劝说自己冷静下来,结果感情积淀在心里了以后反倒越酿越深。对于另一边的感觉她则始终不敢确定,不知道苏沐橙的一句“在一起”是冲动还是违心,不知道她被自己拉住手之后究竟会怎么想自己,不知道那天的肯德基店里,她有没有想要逃开过。

然而楚云秀又是一个放眼现在的人。她可以不在乎苏沐橙过去怎么想她。既然已经决定将不受控制的告白限制在理智脱轨的理由之下,那么就只是继续好好做朋友就足够,只要现在她仍希望自己在身边,自己仍是她那个被叫做“云秀”的好友。

“那个,云秀,你现在……”苏沐橙试探着开口,却接不上后面的语言。

楚云秀想她大概知道苏沐橙想要说什么。她及时制止住了她的这个念头。

“现在该走了。”

不能说爱你。

虽然很想把一切的一切都说出来给你听——关于我爱你,关于我不能爱你。



[十三]

“沐橙,去年我看了一个电影,《Yes Or No》,你可能听说过,也可能没听说过。不管怎样吧,只是想告诉你那里面的一句台词。女主角是这么说的,爱情是没办法转移的,你爱上谁,就是谁了。

“虽然里面有两个女主角就是了。

“我想我可能真的很难放弃你。有时候也会很想告诉那些男生你已经是我的了,有时候也会很想跟你做点朋友以上的事情,有时候也会很想装作不经意地对你说,我爱你。虽然很肉麻,也很生硬,但是那份感情是真实的,真实到让我没办法去忽视它。

“嗯,你那个问题后半节的答案是,我还是喜欢你。”

楚云秀团了草稿纸,踏过讲台将它投入班级另一端的垃圾桶。课间的教室几乎没有几个人是清醒的,楚云秀双手撑在讲桌上,看着后面激励同学们发奋读书的板报,在一片寂静中几乎想要落泪。

她其实是反感这样矫情又不敢前进的自己的。她总觉得苏沐橙也很喜欢她,但是她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敢接近。可是说起来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障碍呢?除了那些关于旁人的假想敌,除了那些好像遥远得很的困难……像那些普通的高中生情侣一样,也没有什么问题啊。如果当时真的在一起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不,还是算了。

默念了几遍“最后一年的拼搏”后,楚云秀回到座位上补觉,睡意袭来的一刻,她甚至感到一种无知的幸福。



[十四]

考完摸底考试,班里最玩得开的男生提议去庆祝一下——或者说最后的狂欢也不为过。

苏沐橙本来没太感兴趣,却感觉后面的莫凡在轻轻用笔戳她。

“你要去吗。”莫凡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分明带着希望。苏沐橙不禁有些心软。

“嗯,你想去吗?”

“我和他们都不熟。”

苏沐橙当然知道莫凡说的是实话。她想了想,下周正式上课后恐怕就没什么时间了,偶尔和大家在一起放松一下也没什么。想了想,她答应了莫凡,“那我也去吧。”

她起身去找提议的男生,问他可不可以带外班同学。男生说可以啊,反正就是为了玩得开心嘛。

苏沐橙立刻上楼去找楚云秀,不期然两人正在楼梯上偶遇。楚云秀显然惊喜大于惊讶,脸上是掩抑不住的笑容。

“你去哪儿?难道是去找我?这么巧?”

“嗯,刚才同学说一会去玩,大概也就吃吃饭唱唱歌什么的,云秀和我一起去吧?”

说起来楚云秀在文科班也有几个同学,更何况她本身也是来问苏沐橙要不要找个地方玩。即使不是独处。于是她很干脆地答应了。


平时积攒的压力好像都在这一个傍晚释放——也只能是暂时的释放。先是去KTV唱歌,从《最炫民族风》唱到《分手快乐》,有的人始终抢不到麦,有的人自顾自唱得很high。

苏沐橙不太习惯来KTV,反正也抢不到麦,干脆就一直在和旁边的莫凡聊天。虽然莫凡话很少,但是苏沐橙听着却总是能笑起来。

楚云秀听到以后拿着麦更是不撒手。她丝毫没有作为外班同学的自觉,恶狠狠地继续点歌。

“这是要跟谁较劲啊?”

“她是苏沐橙带过来的那个话剧社社长吧?怎么一副失恋了的表情。”

“喂喂,开学的时候不是你说她和苏沐橙是那种关系吗?”

“我有说过?”

楚云秀听着他们的讨论却没有什么厌恶或者愤怒的感觉,她甚至暗暗想要遂他们的意。

不知道谁点了啤酒,楚云秀放下麦,留下孤独的伴奏一个人响彻包间。她过去点点头就拿走了一罐。立刻又有人开始唱歌——大概也等了很久了。

真他妈难喝。谁说酒能解忧了?曹孟德那个老混蛋。

但是这样的自暴自弃好像就这样从另一个出口解脱了感情一样,明知是处于崩溃的边缘却依旧忍不住依赖于外物的折磨。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既然你也不在乎。

一年多了。楚云秀从未和任何人倾诉过,从未要求过苏沐橙什么。她把保护做得已经伤害到了自己,没有退路,也不允许自己索求退路。

今天她和别人的说笑大概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云秀。”

“苏沐橙,”楚云秀回头,斑驳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都带着雪花淡爽的味道,“你现在想起我了?”

“……你说的什么话啊,”苏沐橙从背后抱住楚云秀,“求你了,别喝了。”

突然而至的温暖让人惶恐。楚云秀想推开,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班一个同学给我看了你的草稿纸,”她听到苏沐橙的声音很小,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字。那上面……写的都是我。”

“云秀……”苏沐橙的声音灌在楚云秀的衬衫里,有些闷,楚云秀却感觉心立刻狂跳起来。

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女生在唱歌,唱的是张惠妹的《如果你也听说》,挡掉一切喧嚣,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随着音乐感受彼此的呼吸。

「我想我宁可都沉默 其实反而显得做作」

“别哭了……”

「想普通做朋友 还是你依然会心疼我」

楚云秀抹掉眼泪,轻轻拿开苏沐橙搂在她腰上的手,转了一圈将她面对面地抱住。

酒精会有这样的魔力吗?楚云秀感觉晕乎乎的,抑制不住想做些什么。

“莫凡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就算告白也——”

“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楚云秀打断她的话说。

然后她又一次吻了她,带着眼泪、啤酒和润唇膏的味道仅凭感觉地占有。

「如果你想起我 你会想到什么」


[十五]

楚云秀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她们的脸,听见相熟的女生叫着“你们不会亲上了吧”后楚云秀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

——抱歉。

把人拉到一旁以后就随即而来的拥抱大概是想传递这种思想。苏沐橙没有推开她,但楚云秀听到了她刻意放轻了的呼吸。于是楚云秀松开手,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很安静地看着苏沐橙。

旋转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花了她的表情。

“云秀,你还想继续唱歌吗?”

突然被问及这种话题,楚云秀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不想了,我不怎么会发声,嗓子都要喊疼了。”

“那……一起回去吧?”苏沐橙问。见楚云秀点头,她又试探性地加了一句,“那我去和莫凡说一声……毕竟是我拽着他来的……那个,你不要多想啊。”

楚云秀失笑。她歌也唱了,酒也尝了,最重要的是人也亲了,气早就消了,想想之前的举动也觉得未免带了点孩子气:“之前是我不对……你去吧,我又不会……”她想说吃醋,想了想又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反正我不会多想的。不过你让他一个人留下来?我看他也不像会融入集体的人,留下来也尴尬,不如叫他一起走吧。”

楚云秀说的是大实话,苏沐橙却像是有什么顾虑一样迟迟没有起身,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我说的一起回去,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一起回去。”

她有些羞涩地笑笑。

“偶尔也想像这样,不用考虑别人地任性一下啊。”



[十六]

“……”

“……”

手拉着,话却说不出来,好像动一动舌头就能想起刚刚的那个吻。心事明明早就被戳破,第一反应却仍旧是圆场。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楚云秀总感觉脸烫得吓人。她尴尬地开口:“我脸是不是很红?”

苏沐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红就红嘛,我不也是一样?”她眨动漂亮的睫毛,“带你醒醒酒再走吧。”


被苏沐橙拉到一个挺大的公园,黄昏已至,天边的火烧云将一切都映得红彤彤的。草地上有互相追赶的孩子,只属于那个年纪的笑声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抛开了烦恼。

“这里我小时候经常来的,那时候只是个小公园,除了健身的老人很少有人光顾。叶修跟哥哥那时候总带我来放风筝。”

“叶修还会放风筝?”

“哈哈,看不出来吧。那时候他还叫叶秋呢。”

楚云秀本想继续追问,但看到身边人因沉浸在回忆中而恬静温和的笑容,突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们在草坪上席地而坐,白天高温在这时已经开始收敛,草地却还是暖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喜欢还是讨厌的味道。

“以后我也带你来吧。”苏沐橙突然开口。

“诶?”

“放风筝啊。”

“除了放风筝呢?”

“以后的话……”苏沐橙低头,扣住楚云秀的手,“如果是你的话,像那样也可以的。”

循着苏沐橙的微微颔首,楚云秀找到了“那样”指代的事情:外围的长椅上,有情侣在窃窃私语。

“你不会觉得很尴尬吗。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毫不掩饰地打量你,说一些和他们本来没有关系的话。”楚云秀努力将话说得含蓄,“而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总会越来越扰人,总有一天,你会厌倦这样的日子的。那么躲藏也好,习惯也罢,总有一天——”

“你真的认为我很在意吗?”

“比起那些,比起不知道该婉拒还是该拥抱的感觉,比起发自内心的无能为力,比起被你温暖却不能有所回应的感觉——你真的认为,我更在意那些吗?”

没有回答。就好像一道解不清楚的证明题,总想着“如果再给我一个这样的条件就好了”,可是该有的东西其实早就白纸黑字写在卷面上了。进或者退,亦或者保持现状,所有的选项列得明明白白,判断权却不知如何行使。该怎么形容呢,理智和感情争执不下时的感觉,从身体内部伸出的手将身体撕裂成两部分,每一半都血肉模糊。

冗长的沉默,无声电影一样,只见到展了又收的眉,紧了又张的五指,燥热的风吹与不安的草动。

“就这样吧。”苏沐橙自己弥补什么般地回答。

哪样?

没人再追问。

心有灵犀一样地,她们轻轻触碰对方的嘴唇,分开后又忍不住笑场。

“我说,你还记得元素周期表怎么背吗?”楚云秀搂着苏沐橙的脖子说。

苏沐橙吓了一跳,“干嘛说这个?”

“因为……很尴尬啊,”说完楚云秀大笑起来,“刚才算怎么回事,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沐橙心平气和地说,“所以啊,就这样吧。”



[十七]

“我们并没有开始过啊。”

楚云秀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她正伏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目光所及只有双臂环绕出的黑暗里模糊的木纹。高中时可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她不情不愿地抬头,望着桌上摞着的她再也不想看第二遍的书——比高三还讨厌,她想。

最悲哀之处或许就在于,于他们普通人来说,不管什么事情,到最后终归只有说一句,“就这样吧。”

“算了,没心情学习了。”

她捋了捋头发,抱起那摞看上去就很专业的书,穿过一切苏沐橙曾憧憬的风景。

楚云秀能清晰地描述所有那一天的景象,也试着写过日记,时间地点人物,场面描写心理描写,简直是通过话痨来碰采分点。她记得自己说过“你不是说考试没过么,面试官其实都是看脸的吗”这种伤人的话,也记得心里有多么想扇人巴掌——对象是那个不久以前听说苏沐橙雅思成绩可能不过关时暗自庆幸的自己,和那个弄哭苏沐橙后再心疼无措也不知道如何挽回的自己。

并不是怪苏沐橙几乎等同于不辞而别的通知,楚云秀是怪自己不够执着的强大。不断说服自己没有再近一步是长久的保护,可是总有什么,嘶吼着,渴求着暂时的一点满足。于是她渴望,起码留在她身边,等待对方忘掉学生时代的幼稚与莽撞,等待自己适应自己的身份,然后各有己路,挂牵而不亏欠。

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个明白人,不需解释,不需挽留,一切慢慢都归复平静。她填了苏沐橙喜欢的国内大学,在漫长而又漫长的暑假里一再见面,整天泡在一起,上同一个交际舞培训班。苏沐橙意外地不擅长跳舞,说是小时候家里负担两个孩子的日常花销已经很困难,这种东西自然是没钱去上。

“倒是一点都不影响你的气质呢。”楚云秀含着奶茶的吸管说。

“诶诶?可是如果小时候学过的话现在也不会这么抓狂吧……完全跳不明白啊?”苏沐橙笑着揉着自己的肩膀,“昨天差一点就扭到了。”

“嗯,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出国呢?”楚云秀并没有怎么在听的样子,思绪扯得很远。

“因为哥哥在国外啊。”

楚云秀好像没意料到这个答案,“好好好,我服气。”

“也可以打电话的嘛,”苏沐橙笑,“没关系的。”

是在那一刻才清楚地明白什么叫做离别的,楚云秀用力地向她点着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在十八岁这年忽然长得和自己一样高,恍然想起,自己也要成年了。

祝她前程似锦。


苏沐橙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去机场。

与其向她告别,不如向以前那个踟蹰不前的自己告别。



[十八]

楚云秀从未切实地体会过想念的感觉。还在高中时她想见苏沐橙就可以出门去见,周末也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咖啡馆一起写作业,她家里不怎么管这些,因此想念却不能相见的感觉真是几乎没有过。

沐橙,这种想念,根本就没办法用电话一类的东西解决啊。

躺在寝室的单人床上,听着室友在电话里小声使用着自己听不懂的方言,全身的疲惫都向心脏涌来,却丝毫没有睡意。

想起一次和苏沐橙出去短途旅游,标间里苏沐橙蹭上她的床,水果味道的发香缭绕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关了灯后就看不出差别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她不小心扯痛苏沐橙的头发,换来枕头的追打。玩累了就转过去背靠背地睡,终于还是没忍住又从背后搂她的腰——一切暧昧的不明的接触,在孤独的时候就被放大成几百倍几千倍的想念。

一切都好像在眼前一样,一切又都无法被触碰。楚云秀睁开眼睛,看着离床一人多高的天花板,幻想上面会有星星。

她伸手够来手机,下床去走廊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也没有什么事。

只是想听你说几句话,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苏沐橙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出:“还不睡呀?”

“睡不着啊。”楚云秀试着也用了家乡的方言,逗得苏沐橙咯咯地笑起来:“这是干什么啊?”

“想着你大概也好久没听过了,”楚云秀回答,“你在外面?”

“嗯,正在去上课的路上,马上就到啦。”

楚云秀想象苏沐橙边走边打电话的模样,不再受管制的长发还有点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天空和她寄来的明信片一样蓝。“那我挂啦?好好照顾自己。”

“嗯!你也是,赶紧睡吧。”

按下结束键,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依旧空荡的空荡走廊让楚云秀想起,原来在遇见苏沐橙以前,自己也是照样生活着的。

那句诗是这么写的吧,“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容忍黑暗。”



[十九]

楚云秀在大学也依旧参加了话剧社,由于喜欢和习惯。她本来只是普通社员,不过因为高中时做过社长很快成了干事,和两个学长一起负责编写剧本。闲暇时他们聊了一些出国的事情,楚云秀假装没在听,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她上中学时最讨厌的科目就是英语——没完没了的单词,折磨人的介词用法,对她来说简直是噩梦,高三时亏得有苏沐橙帮助才把成绩提上来。她现在倒不是担心四级,因为和她的打算比较起来四级不过是小菜一碟。

她知道自己所在的系每年都有出国交流名额,为此她想,能不能努力争取一下,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国外读研。而与她的高校长期合作的大学恰恰又与苏沐橙在一个城市。所以她总在盘算,能不能通过这个机会去找苏沐橙。让人泄气的是,她现在连托福雅思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

有时候“喜欢”真的是很强大的一种感情,它会将你几乎变成另一个人,做出很多你以为自己一定做不到的事。楚云秀开始没日没夜地学那些苏沐橙高中时就学过的教材,听那些让她犯困的听力。这个社会太多人都嫉妒努力的人,因此她和室友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楚云秀听不懂她们用当地的方言讨论什么,不过直觉告诉她没在说她什么好话。很多次她想质问,但是最后还是都忍住了。


“你还是这么要强,”电话里苏沐橙说,“不用这么拼命啊。”

楚云秀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走廊里,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染上哭腔。她不敢说她所有的努力就一定会白费,但是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像是个只会冲动的傻瓜,”她努力笑着说,“我没有权利要求你给我什么承诺……什么都没有过,可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最讨厌英语,可是我现在在做什么呢?”

“云秀,来到国外以后,你能接受与我在一起吗?”苏沐橙温柔的声音强硬地插进来,“说实话,我也很想你。”

“振作点啦。”

“云秀?”

“喂?怎么啦?”

“说话呀?长途又不便宜。”

“沐橙,我喜欢你,”楚云秀感觉到眼泪落进嘴里,咸涩得像所有堵在胸口的心情,“喜欢到想对你说‘我爱你’。”

她蹲在走廊里放肆地哭起来,直到再也没有眼泪。



[二十]

寒假。

塞上耳机,同途旅客的交谈声便小了下去。楚云秀仍在坚持背单词,她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水平确实是在进步着的。旁边的女孩子大概也是回家过假期的大学生,不时好奇地扫一眼楚云秀,她抬起头和对方友好地笑了笑,女孩反倒是不好意思一样地移开了目光,自我介绍了一下,原来还是校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下车时才发现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

车程不算太长,到达家乡的车站时楚云秀竟感到从未有过地舒心。她给家里先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报上一连串她喜欢的菜。楚云秀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饭后,楚云秀被母亲拉走,问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楚云秀心里一慌,干笑了两声,“才大一,不着急找男朋友。”

事实上同一个宿舍的女生大多都找了男友,有的甚至已经换过了。

“这不是怕将来再找没什么感情基础嘛。你呀也别一天只知道学习,怎么看你比高中还瘦了。”

“我也参加了很多活动啊……”楚云秀说,她倒是没有说谎。

母亲看着楚云秀,眉里眼里都带着笑。她就知道他家云秀不是一般的孩子,从中学时就是,不像那些轻浮的姑娘,整天就知道情情爱爱。“好不容易回家了,这两天就好好玩吧,不愿意和我们在家泡着,就找你以前的同学……诶,和你特别好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楚云秀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苏沐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耳尖发热,还好头发遮住了,否则看起来一定特别蹊跷。“妈你说沐橙啊,她在国外,估计过年也会回来吧……”

苏沐橙会回来吗?她仅有的亲人也只有在国外定居的哥哥,本来也没有什么理由非要回国。苏沐橙只说如果哥哥也有时间一定回来,却不告诉她具体的日期。

“她什么时候回来,再请她来吃饭啊,我对她印象特别深,长得好看,性格还好,结果就是记不住叫什么……”

“苏沐橙,”楚云秀轻轻咬出这三个字,“她叫苏沐橙。”

不知道妈妈在知道自己的女儿一直对这个她记不住名字的招人喜欢的女孩抱有超越朋友的情感以后,会有什么感觉?楚云秀最后还是安慰自己,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

等到一切无须再等待的那一天,再说出一切也不迟。


回到卧室,楚云秀让自己狠狠地倒在了好几个月没碰过的床上,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最后思绪还是无可避免地绕到了苏沐橙身上。看一眼表,估计苏沐橙也快起床了,在QQ上给她留了句早安,然后问她过年要不要回来。

“回来来我家吃饭吧,我娘想你了。”

“当然我也想你了。”

发完后她意料之中地觉得自己被期待和激动填满了。“想见她”的想法早就充斥了大脑,此刻更是叫嚣着想要跳出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她收到了苏沐橙的回复:“哥哥早就买好了机票啦~”

楚云秀还是没忍住,在安静的夜晚笑出声来。


[二十一]

“你们要回国?”叶修突然把脑袋探进厨房。苏沐橙手上锅铲没停:“是啊,哥哥没和你说吗?我也离开半年了,有点想以前的同学了。”

“那也不顺便给我订张机票?”叶修抓狂,“队友爱呢?”

苏沐橙朝他回眸一笑,脸上尽是狡黠:“你们系不是有个外国友人对你暗送秋波嘛……”她话留了一半,观察了一下叶修的表情。叶修大概对这件事情也比较头疼——让他这么头疼的事可不多——只好和苏沐橙一起笑了起来。

笑够了叶修开口:“得得得,等苏沐秋那小子回来我好好和他谈谈。诶你们回去住哪?老房子没租出去?”

“啊,我打算住秀秀家呢,哥哥大概,呃,住你家——他是这么说的,可以废物利用。”

“你俩都住也行,空着也是空着。”

苏沐橙把炒好的菜装盘,放好锅铲,示意叶修上菜,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着水声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可是本来也要去她们家啊,都说好了。”

“谁?”

“……楚云秀啊,”苏沐橙吐了吐舌头,“就是你‘特别欣赏的那个姑娘’。”

“这也不怪我啊,谁让你们女孩子一天天老这么叫来叫去,也不嫌腻歪,像刚谈恋爱的小情侣似的。”

苏沐橙突然笑得直不起腰,过分夸张地把筷子掉了一地。“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她抬头,发现叶修刚刚就出了厨房。于是笑容收敛一秒后,复又绽开,比上一次的幅度更真诚。


楚云秀突然心血来潮想去苏沐橙就读的初中走走——离她们高中不远的很普通的一所学校。

因为是放寒假的时候,校园里空空荡荡的,她被保安拦下,连看老师这样的理由都不能成立。她无奈,走到一旁,从外套里掏出手机,调出最近通话里的第一个联系人。

“秀秀!”

“……都说了这个名字很奇怪了。”楚云秀脸有点热,下意识地将手机挪得离脸远了一点。

“嘛……没有啦!我们刚开始吃晚饭,你干嘛呢?”

“我没事啊……就想来你们初中看看,被保安大爷拦住了。诶,有没有什么秘密通道?”

电话那头传来苏沐橙哭笑不得的叹气声:“这有什么好看的啊,这样吧,你绕到学校后操场那,那边墙以前有个缺口,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楚云秀按照她的指示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八成堵上了,我们学校校风不好,逃课的学生特别多……反正过两天我就回去了,你无聊就给我打电话好了,反正办了套餐。”

“不……也不全是因为无聊。”

“怎么?”

“因为……算了,没什么。你去吃饭吧,我挂了啊。”

楚云秀不容置疑地挂电话——如果说自己只是想了解更多关于苏沐橙的一切,她走过的地方,她成长过的巷子,她躺过的操场——说这样的话,会感觉很难为情吧,大概也会被笑话吧。

离开前她仔细地端详了这条街的一切。

你喜欢的人,她也许喜欢过那家奶茶店的某个口味,也许曾为文具店里的两支笔犹豫不决,也许踏过这里的每一条斑马线……然后她变成了与你相遇时的样子,披着略带棕色的长发,阳光恣意地打在她白色的校服上,纤细的手指翻动书页时别样动人。然后你看到她轻轻侧过头,左手伸过来拨弄了一下右颊的鬓发,善意地微笑,你发现,世界上所有的温柔,或许都比不上她一根翕动的睫毛。

你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和她隔着一个桌子并排而坐,扭过头,生怕被那个笑容融化。

你开始经常注意到她的身影,惊讶于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未留意过她。她可能早就出现在了很多人的口口相传之中,可能早就出现在了打饭时站在你旁边的队伍,可能早就有哪一天,在你送作业时她也恰巧等在办公室隔壁的班级门口。

你很早就注意到了她。可是好像还不够一样,想继续了解她的过去,以及她的未来。


[二十二]

……该说睡不着这件事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吗?

楚云秀翻箱倒柜地找了两粒安眠药。她可不想明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去机场。

躺下后,她想了想,又爬起来,定了个闹钟。


[二十三]

拉着苏沐橙回家的时候,楚云秀的想象力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想象着自己是拉着苏沐橙去求父母同意她们在一起,想着想着,表情都壮烈了起来。多亏下午这条街上没有什么人,不然一定都会被她的样子吓跑。

苏沐橙好笑地摇了摇她:“想什么呢,这么不专心。”

楚云秀也回过神来——人就在旁边,怎么还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对上苏沐橙的眼睛,停下脚步,轻轻为她摘下帽子上的一根头发。

“我错了。”楚云秀貌带撒娇地说。

“错哪儿了?”苏沐橙也假装很严肃。

“不应该一边拉着你,一边想着你。下次我得想想别人。”

“你真是——”苏沐橙用袖子假意打她,却猝不及防地被拉到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楚云秀用胳膊圈着她,过一会又隔着帽子揉她的脑袋。

“你真傻。”苏沐橙的声音被闷在衣料里,帽子上的一圈绒毛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害羞的小动物。

“嗯。”楚云秀带着宠溺地应答。

“快走吧。”

楚云秀听话地松开了苏沐橙,转而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她回忆着刚才自从看到苏沐橙后自己的一系列表现。先是过分激动到说不出话,然后到说个不停,再到现在安静下来,胸口那种想告诉全世界的快乐却越来越不安分。

“阿姨现在还看不看韩剧?”苏沐橙随口问。

“看,这两天还和我一起看。”

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好像都想起来了什么。

“那时候我去你家,阿姨还总是给我推荐呢……”

“是啊,她看的还都是那种好几百集的剧……一边不让我看说影响学习一边又叫我看,不管怎么告诉她我看的不是这种家庭伦理片她都不听……”

“可是也很开心啊。”

楚云秀轻轻捏了捏苏沐橙的手。“以后……叫妈也没关系——”她突然想到苏沐橙逝世已久的父母,打住话头,“啊我随便说说的——”

苏沐橙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楚云秀嘴唇上,示意她别再说下去:“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叫过了。但是阿姨人很好,如果……如果真的能走到这种关系的话……我想,妈妈也不会介意的,对吧?”仿佛传达着“不必担心”的思想一般,她歪头对楚云秀笑了笑。

楚云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苏沐橙印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咬了一下。

“……”

两个人都愣了,楚云秀赶紧松口,结果舌头不小心舔了苏沐橙的指尖。她看着苏沐橙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她也感觉耳尖发烫。两个人突然默契地沉默。

还好很快到了楚云秀家。电梯门开启,两个人轻车熟路地到了门前。

楚云秀深吸一口气,伸手准备敲门,手在火红的福字上悬着却落不下去。苏沐橙笑话她:“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这时候门却突然开了,门里门外都吓了一跳。然后一个略显夸张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响起:“这么快就回来啦!啊,你叫苏——”

“苏沐橙。”楚云秀帮她接上。

“对对对……哎呀我就老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快请进快请进!”

苏沐橙含笑问着阿姨好,楚云秀妈妈殷勤地给两个女孩找来拖鞋。

“随便坐,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妈,不用了,我来吧,”见苏沐橙已经落座,楚云秀起身拦住母亲,“你歇着吧。”

楚云秀转身去厨房切橙子,听见屋内两个人已经聊起了大英帝国的基础设施建设。

她总觉得苏沐橙这次来,和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反正,更加有意义就对了。

盘子和茶几清脆地碰撞过后,楚云秀又熟练地把新买的瓜子打开,倒满糖果盘的一个格子,将它转到苏沐橙的面前。

“先说好,吃太多瓜子门牙上会出现一个小坑哦。”

“嘿嘿,还是秀秀懂我。”苏沐橙像是完全没听到后面的劝告一样。

“这么叫真的很奇怪……”

一旁的母亲看着这两个人好比情侣的气氛,大声叹着气走开了,结果更让她难过的是,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走开。

过了很长时间楚云秀才发现这一点。

“诶,我妈呢?”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句不太恰当的俗语:娶了媳妇忘了娘。



[二十四]

“撑死我了……”晚饭后,楚云秀拉着苏沐橙倒在她床上,“沐橙,你去起来关下门好不好嘛……”

“我也不想动……”苏沐橙把一本杂志罩在脸上,“干嘛这么着急关门啊?不会想要做什么坏事吧。”她好像没有意识到楚云秀想歪了。

“我一个人也关的……”楚云秀自觉自己说话没有什么说服力,还是自己挣扎着起来去关门了,又更加没有说服力地把门锁上了。

回到床边时她顺便从桌上拿来MP3:“给你听我们学校大三学生组的乐队的歌,特别酷。”

两个人一人一个耳朵地听着。楚云秀白天兴奋过度,结果听着歌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耳机里的歌还放着,身上盖着被子,苏沐橙却不见了。

她揉揉眼睛翻了个身,看见门半掩着,客厅的灯光也很昏暗,父母应该都睡了——她居然一直睡到了十点多——得知这个事实后突然就一点都不困了。

苏沐橙去哪了?她下床穿上拖鞋,心里还为她帮自己盖被而感到开心。

苏沐橙就在这时推门进来了。

“云秀你醒了啊?”

她看起来像是刚刚洗过澡,穿着毛绒绒的长睡裙,头发湿漉漉的。

“我刚才也睡着了,结果醒了以后发现你还是一时半会也不会醒的样子,就先用浴室了,不过现在应该还有热水。”

“我再等一会吧……”

楚云秀简直不敢看苏沐橙。她比高中时更多了一点成熟的感觉,即使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她线条的玲珑。某个瞬间楚云秀有点想直接将她——

——咳,糟糕,怎么老是在想这么色情的事。

“歌我听了,挺好听的”苏沐橙坐到床边,“你这吹风机怎么打不开?”

“笨蛋,因为插座没开。”楚云秀按住苏沐橙的手,“你手湿。”然后帮忙按下开关。

苏沐橙一手拨弄着湿发,一手拿着吹风机,偶尔露出颀长的脖子,让楚云秀不得不感叹,她连吹头发都这么好看。


等到两个人钻进被窝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喂,”苏沐橙捅捅楚云秀,“转过来嘛。”

楚云秀背对苏沐橙,盯着床下的拖鞋好像在发呆,可是心脏过分强烈的反应诚实地反映出她只是在紧张。她能闻得到苏沐橙身上好闻的女孩子的味道,能感觉到她的头发扫过自己的皮肤,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是她回忆过千遍的近在咫尺。可是她却不敢伸手去碰触,害怕这过分美好的一切,是碰过就消失的气泡。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默默陪伴的角色,因此而今竟不知所措。

接下来苏沐橙的举动却让她全身都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苏沐橙从背后抱住楚云秀,像她一贯喜欢的那种拥抱,蹭蹭她的后背:“秀秀……我睡不着嘛。”

而这时她能感受到苏沐橙胸部的轮廓,能感受到她手臂的柔软,能感受到与自己相贴的脚踝的纤细。所有这一切无不在昭示着她作为一个女孩子的美好,也无不是在告诉楚云秀,你所见过的最终极的美好,现在就在你眼前。

楚云秀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没有什么耐性。她带动苏沐橙翻过去,在苏沐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将她压在身下。


[二十五]

黑暗中似乎只有苏沐橙的眼睛是亮的,其余的一切都只是轮廓不甚分明的剪影。楚云秀俯下身,感受越来越近的呼吸,也感受到盖过呼吸声的心跳。她的头发扫在苏沐橙脸上,她猜想这大概不会舒服,想要空出一只手将头发拢上去,却在这时感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

“别动……”

手的主人起身,锁骨与楚云秀相贴,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嘴唇,手指触上去后便不舍离开那种柔软。比起这个动作本该有的色情意味更多的只是好奇,她沿着唇线,缓缓描摹着那微凹的弧度。将手指滑离楚云秀嘴角时,苏沐橙吻了她。说是吻却仅仅是嘴唇轻微的一次相贴,轻微到几乎难以被定义为触碰。然而它却像是一个号令,一瞬之间冲破本就可有可无的界限,调动所有感官细胞一起,攻占,继而沉沦。

她们放任自己沉默,好像置身于一艘海上孤舟之中,头顶是墨色的暴雨将至前的天空,身旁是诡谲的翻涌的海浪。然而并没有人感到不安,在某些个久到似乎永远不会放开的拥抱之中,一切仍旧柔和、温暖而踏实。她们感受着对方那似乎与自己相同的吐息、唇舌与指尖,又一波海浪将她们推向更远的地方,远离她们来时的方向。


[二十六]

楚云秀睁开眼睛时发现还早得很。照往常她会眼睛一闭转过身接着睡觉,现在是不可能的,因为苏沐橙还在她身边。她试着稍微改变了一下姿势,害怕弄醒苏沐橙因此动作放得很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苏沐橙领口盖不住的粉红色印记,她忍不住周身一热。

有种错觉,感觉自己好像只是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一样。为了摆脱这种不真实的念头,她忍不住开始回忆一切细节,努力让自己将所有这些都牢牢记住。

她想起最终半梦半醒的时候,苏沐橙轻轻咬她的耳朵。那时候她简直像一只过分惹人怜爱的小猫,除了抱在怀里,想不出任何办法去宠爱她。

“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她问楚云秀。

楚云秀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们都成年了,需要对自己的一切决定付出责任。换在旁时她由性格使然可能会先笑着打岔过去,等思考明白再回答——虽然思考来思考去好像也没什么新意。但是这次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变了,在看不见星星的黑暗里,身旁那温柔的热源快要将她的一切烤化。

“算。”楚云秀应和她。

苏沐橙听罢抱紧了她:“想听你自己说……”

“嗯,我们在一起吧。”

“还有呢?”

“还有……”

“说啊?”

楚云秀将头发拢至脑后,侧过身子后它们又重新散落。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晃动着,但是被什么东西麻痹了的睡意暂时还没有征服她。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次,她低头去吻苏沐橙,由于还不算熟练,没有太多技巧可言,但还是真真实实地能感受到被交换了的心情。

“还有我爱你。”她对着前一秒还与自己相连的那对嘴唇说。

然后她听见苏沐橙均匀的呼吸声,似是睡着了。楚云秀猜她在装睡,但还是把睡裙帮她弄好,拉上被子。最后她从背后抱住苏沐橙,将鼻尖埋进她散落着清香的长发之间。


好像是想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情就睡着了,现在醒来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切。

拥有原来是这么不真实的一件事吗?楚云秀自嘲,然后舒展地笑开,直到笑出眼泪。

以后会发生什么呢?她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需要她做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和已经不再是好友的这个人……要一起走的、另一条路,一定还可以走得很长。

头发摩擦布料的声音灌满了耳朵,然后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亲吻额头时的轻响。

——继续睡吧,趁一切又变成了新的。



[二十七]

听到手机铃声不分场合地响起,楚云秀吓了一跳,赶紧按下接听,苏沐橙还在睡,她不想吵醒她。

“你好,是楚云秀吗?”电话那端的男声听起来有点阴沉冷漠,还说不上在哪里听过。楚云秀尽量压低声音答应着:“我是,请问是哪位?”

“莫凡。”

听着这个名字许多本以为自己已经尘封的记忆又被翻出来。他曾是苏沐橙众多爱慕者中的一个——也是少有的曾让苏沐橙犹疑过的人。

楚云秀并不确定苏沐橙会犹豫是否因为她心里也对莫凡抱有好感,抑或只是出于对他的某种同情?总之她记得那次闹得很不愉快,苏沐橙特意给自己打电话,像是征求意见一样。而后来在那个喧闹的KTV,那种说不出的酸涩感更是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还好后来,后来的故事仍旧是她们的。

不过现在这个高中时的情敌打开电话,楚云秀心里仍难免有种像是要和什么人对决一样的暗含期待的紧张。“我想和你谈一谈。”莫凡说,他显然并不太擅长处理人情世故,每句话都显得有些干巴巴的,更加深了楚云秀为他贴的“假想敌”的标签。

“现在吗?”楚云秀看了看苏沐橙,“稍微早了一点吧?下午可以吗?”

“好。那就下午两点在R中旁的肯德基见面吧?”


挂断后楚云秀心悬得厉害,为什么偏偏是在她们刚刚确定情侣关系的这天想找她谈呢?那之后苏沐橙再也没有和她提过这个莫凡,楚云秀本以为他会和其他的爱慕者一样,自讨没趣后就转身离开——但是现在听起来并没有,不是吗?

就在这时苏沐橙醒了,轻轻扯了扯楚云秀上衣的下摆:“昨天晚上……”

楚云秀有点害羞地不让她说下去:“你怎么一早上起来就……”

“没有,因为,不管在梦里还是现实里,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你啊。”

被这种无意之中说出的情话感动到,楚云秀也不忍心将电话的事情说出来,她现在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苏沐橙是喜欢她的。她捏了捏苏沐橙的鼻子,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昨天的事都是真的哦。”她温柔地笑着。

“那……现在……”苏沐橙不知道怎么问下去,抓住楚云秀的手,好像期待她帮忙讲话说下去。

“现在……”楚云秀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描述。“现在你是我的人了。”从来没说出过这种话,让她感觉很害羞,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没想到苏沐橙却不依不饶:“我是你的……什么人?”她坏笑着,盯着楚云秀的双眼。

“……就不能不问这种问题吗!说不出来啊!”楚云秀拎起枕头想要打她,“说不说——都没什么区别吧!”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大概清楚苏沐橙想要什么答案,却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让这样的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到底是什么啊?”

“是……我要去洗漱了。”楚云秀挣脱开她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时又悄悄回头看她。

“……那个,早点起来吧,”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媳妇儿。”

说完之后她迅速开门出去,“砰”地把门甩上,靠着门板站着,感觉自己心跳得太厉害,都几乎因为此迈不开步子。从来没做过这么让自己感觉羞耻的事情……话说回来那算什么称谓啊……她又羞又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肯定会被那丫头取笑吧……

她不知道苏沐橙在门的另一边也是脸颊绯红,想着“我喜欢的人果然是笨蛋吗”,哭笑不得里笑的成分却又更大一些。“本来只是想让她承认一下恋人关系就好了啊。”苏沐橙自言自语着,越想越觉得丢脸,怎么能这样被误解呢……

而且这样的话,以后难道要叫她“相公”吗?

——果然也还是、叫不出来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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