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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阮欢
女朋友@堑涯

【一个百合本解禁】青鹤与琛江

青鹤与琛江

           
 
 
 

01.青鹤

我讨厌这个城市——我的家乡。
 
出去上学以后我对这里的厌恶更加强烈,甚至于仅仅听到这个地名心脏就会狂跳。这种心跳并不是你们以为的乡情——它不来自于认同感也不来自于归属感,我只是希望周围同样听到这个词的人不要看我,不要想起我在这里出生,不要把我和这里扯上关系。我用尽一切办法遮掩我的户口所在地,偶尔学校需要核对身囘份囘证信息时也提心吊胆,生怕别人问起这个编号指的是哪里。
 
我害怕被这个城市打上洗不去的烙印,于是回家后我也尽量少出门,不愿意看到街上与我同龄的学囘生三五成群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游荡的画面,毕竟他们可能有无数种低囘劣的下囸流话用来骂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不愿意看到街道两旁仿制得粗劣的假名牌精品店,更让人尴尬的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女孩子们脸上都写满了自己买了大牌的骄傲;不愿意看到白天市政大楼道貌岸然地矗立在周围黯淡下去的霓虹灯之中,却让满城的纸屑垃囘圾因为缺少了夜幕的遮掩一览无余。然而就在这样的景象下,你身边的亲戚却会嘲笑你为了去垃囘圾桶扔个垃囘圾绕那么远的路。至少前些年这里是这样,现在我不知道;不过单从地面上的清洁程度来看,新修建的公交站牌并没有改善这里的市容;如果你有一个买完瓜子在街上边嗑边丢的母亲,那你可能更不愿在这样的街道上多呆。
 
在外吃饭对服囘务员说谢谢会被称作“假正经”,不想回答无囘理囘取囘闹的问话会被说是“出去读了两年书就了不起了”,而“数学无用论”更是人们吹牛逼显示自己有思想时喜欢挂在嘴边的话题之一。对,这就是我的长辈们喜欢说的话。他们要么不看新闻不懂科学,宁可相信朋友圈里小龙虾是二战时日军基因改造的产品这种鬼话;要么就是立刻接上话头说日本人都该死的四五十岁老愤囘青一派,顺带着骂一句就坐在附近的自己女儿,骂她喜欢的都是韩国棒囘子,都是太监娘囸炮;要么爱扯闲言碎语,陈芝麻烂谷子,不管你爱不爱听都随着他们的唾沫一道吐进你碗里。
 
后来我去省城上了初中。我是全寝唯一一个不知道什么叫无印良品的人,每次她们讨论到品牌和地名,我都要在心里偷偷记下来回去百度,在外却倔强地绝不露怯假装自己什么都懂。不想因为自己是小城市来的就被看扁——为此我付出了无数努力,从成绩到生活,攒钱给自己买百乐和三菱在学校用,为了用的时间长一点在家还是用晨光,却还是在同班同学秀出幼儿园练起的口语时发现自己在这样后天努力影响极其微弱的比拼中早就一败涂地。
 
我羡慕那些同学,他们生长在一个学钢琴学书法囘学英语都从小抓起的环境下,随便一个人都能甩我一脸考级证囘书。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因为“懂事”所以被大家忽视任由我被放养,本地的少年宫老囘师恶囘名远扬因此我从未去过,最喜欢的娱乐是看书,我也只会看书。我羡慕他们小学的班主囘任是不可以打孩子的,而我家从一年级送礼送到六年级,春节端午中秋,仅仅是为了我在学校不受囘虐囘待。我羡慕他们的世界里有那么多物质和精神的享受,我不知道周末和同学出去玩是要玩什么,没体验过大型商场里的滑冰项目。

我羡慕他们,嫉妒他们,恨他们。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成了小城市的牺囘牲囘品,一味追求着廉质的虚荣浮夸。

对于一个刚刚步入青囘春囘期的女生来说,这样的格格不入是致命的,但也是最好的动力。尤其看到同车的家乡学囘生“认命”的态度,因为出身而自己看低自己的主动讨好,让我更坚定了要给大城市的孩子颜色看看的决心。没错,我除了看书什么都不会,那我就去看书,学习,拼命学习。

考上省重点高中以后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我越来越能看得出我和家乡同龄人的差距。没有看不起他们也不是贬损,只是单纯地没有共同语言,难以沟通。于是来自旧友和亲戚的说辞变成了我前面提过的那一套,去大城市上两天学了就了不起了。

殊不知我也以他们为耻。

我不想要故乡。做到诗人思乡羇旅的古诗鉴赏时套话很多,提笔就可以写,但是真正想想,我从未明白过到底怎么才能培养出对故乡的感情。曾经有一个我所讨厌的满脑直男癌思想的女老囘师在课堂上说我的家乡人囘民买不起抽油烟机,当然她没有提我的名字,更不知道我户口本上写着那个城市的名字。我冷冷地听着,也不想和她解释,只希望大家不要想到我。然后下课后我喜欢过一个星期的同学问我这是真的吗。我问她,你觉得我像是家里没有抽油烟机的人吗?她又嬉皮笑脸地问我有还是没有。从她的脸上我看到的是还是小学囘生的我拒不告诉同班男生我爸爸的工作时,他们说“不会是开成囸人囸用囸品店的吧”时脸上的神情。当时我打了他们,但这次没有。我说可能农村地区有的地方是吧,我不清楚。

我维护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那之后我的噩梦里常常出现这个片段,梦见这个同学来到我家,说街上怎么这么脏。我开始畏惧她,直到期末都没再主动和她说话。

更可怕的是我还是个同囘性恋,在家人和他们在这座十八线城市里的朋友们眼中精神失常不可理喻的同囘性恋,喜欢一个和我截然不同的有个性衵敢表达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要开启一个有关恐同的话题,偶尔可能还要问我一句对不对。我想吐。或者是醉酒后不认识的叔叔高声调侃,在古代女孩子长你这么大就该嫁人了。

操衵你囘妈。我只想这么回应。


02.琛江

我第一次碰钢琴时五岁,那一阵郎朗火得一塌糊涂。于是像其他无数个中囘国孩子那样,我也开始被我妈閁逼着学琴。

后来他俩离囘婚后我跟我爸,秉持“实用主囘义”的他不太想让我继续学琴。老囘师说我乐感好,叫我务必坚持,说我是那块材料。我记得我爸当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我看出他的意思,主动说不学了,他似是无奈地摆摆手,说你喜欢就学吧。

喜欢就怪了——我知道有很多孩子真心喜欢音乐,但我不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当时的我上小学五年级,是班里的钢琴小明星——我只是喜欢那种在聚光灯下的感觉。我长得不漂亮,成绩中等,只有钢琴还算拿得出手,不学拿什么填补我的虚荣心。于是我索性一直学到了钢琴十级不值钱的现在。

因为常去演出,我好像是顺理成章地被学校里的不少人认识,一提起我都是,啊,十班那个艺术生。

但我不是艺术生,至少现在不是。班主囘任经常找我谈,告诉我要么专心准备高囘考要么赶紧定下来要不要到时候去艺考集训。我的成绩在这所学校确实不太好看,中考也的确是通囘过乐团加分进来的,但我始终讨厌走所有人都走的道路。

很多人说我这样很假——可我的确不喜欢标签化的人生。人们总是喜欢为周围的人打上标签——娇生惯养(请注意这里的生和养)的,和某某某厮混的,被时代妖魔化的,等等等等,好像我们活着只不过是为了重复家庭成员们未完成的梦想,重复朋友的所言所行,重复所谓时代带来的烙印,每个人重复另外一些每个人的一生,最后大家的生活其实都大同小异,好像是被规定好的一般——父母离异的孩子该怎样,90后该怎样,艺术生该怎样,这样的理论下仿佛一个不新潮不漂亮不阴郁的学囘生不可能会是父母离异的90后艺术生。我讨厌所有人给我加的标签,不管他们出于何种目的——一想到我终将是前人观念的产物,我就感到未来一片漆黑。

那些是标签,那些不是我。

的确,像所有父母离囘婚的孩子一样,小时候我不喜欢别人触囘碰我的家事,从未邀请过同学来家里玩。可是人们总有种奇怪的刻板印象,认为所有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该有心理阴影。或许那些经历过父母争吵甚至是家庭暴囘力等等成囘人世界中阴暗面的孩子是这样吧,但我不是。(他们俩直到签字时都很和谐,没有争吵。我妈再嫁给了同事,我爸和实验室相亲相爱,日子照旧。)

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很幸福,但更多地,他们说我“冷血”、“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他们”,是我的同学,我的老囘师,我的至亲,等等等等。平日里我自觉算是正常与他们相处,但是大概真的是我的原因吧,我和他们中间始终有东西隔着。我不喜欢他们的媚俗,他们同样厌恶我这样的假清高。课间我看琴谱,后排全都是打闹的声音,我偶尔就会听到一句,她好酷,都不和我们一起玩诶。

我知道这个年龄的女生说出这种话不一定带着恶意,也可能是我对于“个体”这个概念太过于执着追求,或者只是因为那个人而已,总之那天我莫名来了劲。

我对她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你观念里的“正途”上生活的。

那个女生叫姚青鹤。我读过她校报和学校公囘众号上的每一篇文章——是,就是那些被用来叠纸飞机的校报,而且是每一篇,不管她写什么,数学学习方法还是春游心得。我尤爱看她虚伪地夸赞那些寡淡无聊的讲话的评论,和那些讲话本身一样都是形式主囘义肤浅无味。可是她写东西总有那么一丝讽刺在里面,我喜欢看她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囘出来的脾气,她心中所想和她笔上所写反差越大越好。我还拜托旁人收集了她从初一到现在所有被印过范文的文章。能看出来她刻意练过阅卷老囘师最偏爱的那类字,绝大部分文章论点清晰结构讨喜,应试作文的最佳范例。除了一篇记叙文,她从反面写到仇囘恨。我猜大部分人以为这是她编的故事,可我猜她写的是自己。我真喜欢她这样。有才情又克己。

这样的倾慕已经持续很久了。我猜这种倾慕会被旁人评为病态吧——背地里想要了解一个人的一切,正面对话却逃不开“谢谢”和“不用谢”、“对不起”和“没关系”。由于练琴,我在这间教室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我这样安慰自己——并不是不敢深入去了解。

然而这一次。这一次我们第一次正面交流,或者叫交锋更妥当。但让我想不到的是,她并没有对我这句话起多大的反应。相反她依旧是冷静的模样,对我轻轻说了句抱歉。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火气在腾腾地上涨。


03.青鹤

 

我这样是被讨厌了吗。我想囘做一个苦笑的表情,却也只能在心里。像以前那样,我依旧不擅长搭讪,不擅长融入他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说错话。

 

但是她真的好酷啊,我说李琛江。

 

我知道她不算广义上漂亮的姑娘,甚至和我一样不招人喜欢——不,她不会希望得到廉价的人手一份的街边传囘单式的喜欢。

 

但是我很喜欢她,近乎崇拜的喜欢。


因此越是在她面前,我越要极力隐藏自己的卑微。在神面前本该坦诚,可我却害怕神看穿我的一切。

 

“不如,”我陪着笑,“不如我今天请你吃饭赔罪吧。”

 

我看着面前那个刚才还涨红着脸的女生肩部的线条一瞬间就柔囘软囘了下来,顺了一下头发,笑起来。“好啊。”

 

 

第一个学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在班里有个讽刺性的外号,他们叫我“作家女”,嘲笑我写着虚伪的东西,还把那些无聊的言囘论写得矫情出天际。不过在明面上他们不敢这样,都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没人希望和同学搞什么对立关系,处的好就做“青春里最美的回忆”,处不好做个同学会上一起喝醉的“老同学”符号的组成部分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在走进教室前的一瞬间听到几个人拖着音调喊着这个名字时我依然很尴尬,又悄悄退到了门旁边想换个时机进去。

 

那天站出来的人是李琛江。其实在回囘教室的路上我就注意到她在我后面了,只是出于种种原因——我那时以为她是个不愿意和别人交往的人——我没有等她几步和她一起走。结果在这里被赶上,很显然她也听到了教室里在说什么。

 

“我说,”她笑起来,走到我右手边,正对着教室门,“你都不进去骂他们两句的?你是圣母吗?”

 

她的声音很大,足够教室里听见。她那个时候头发还没留起来,半长不长地戳在脖子上,V领下的锁骨下方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痣。我想我喜欢人的契机真的是很烂俗的,这样近似小言的解围场景竟然真的能轻易地触囘碰到我的某个开关。

 

那天的后来教室里的人以开玩笑的借口和我道歉,说什么从高一就常常见到我的名字云云。我是一个很虚荣的人,能被人认可是我最开心的事,因此听了这种话竟然真的不生气了。

 

“你没有骨气的吗?”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李琛江到教室后排去扔垃囘圾,路过我的时候淡淡地带了一句。我猜她肯定是看见那些人给我道歉时我假装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没怎么考虑就拉住她的手腕:“今天谢谢你。”

 

“怎么谢我?请我吃饭?”说完她自己都叹气,“你当真了吧?不用了,我们又不熟。”然后我看见她攥了一下手里那团废草纸,绕开我后面同学的桌子继续向后走去。

 

这就是我和李琛江之间第一次称得上对话的对话。

 

那天以后这个晚上在我的脑子里、笔记本上、手囘机上过了无数遍。李琛江。琛江。放假坐车回家,在路上无聊时我会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琛江。听起来就清清冷冷的一个人,不愿意理我也正常吧。

 

我卑微而小心地开始喜欢她。偶尔说话,类似“谢谢”和“对不起”。看着她歪着头写字,腿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相同却又微妙地不一样。

 

所以这一次,几乎想都没想,我就对她说,不如请你吃饭吧。

 

而她现在坐在我对面,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她像对一切都充耳不闻一样专心地拌着面前那碗面,就像那是什么传家的宝贝。她头发留长了,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马尾,鬓角却还长长地垂下来,她就用另一只手把它们拨到耳后。

 

“你用左手吃饭?”我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涩,想清嗓子又感觉小题大做,想看她又感觉不敢和她眼神交接。

 

“是啊,我还会两个手一起写字哦。”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依旧虔诚地拌着面。她倒了不少醋,直冲我的鼻子来。她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倒醋的时候发现你在看我,所以我倒多了。”

 

 

04.琛江

 

和倾慕的人一起吃饭是件让人紧张又让人期待的事。我很想了解姚青鹤,想知道她偶尔露囘出天真偶尔又露囘出寂寞的眼睛里面是什么。

 

知己。当我突然想到这个词的时候鸡皮疙瘩不受控囘制地起了一身。人与人之间的奇怪的亲囘密关系本来是我所厌烦的,但是这个有一点点糟糕的姑娘却莫名吸引我。大概是看不透?可我明明觉得我是最懂她的人——她的那些朋友只能看到她想给她们看的东西而已。更多的呢?她们不知道吧。

 

不过当我发现一起吃饭时她时不时就用余光溜一遍我之后我真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了。我开始感到烦躁。她提了几个不怎么有囘意思的话题,都是先拐个弯再接近中心思想最后点题。我提起了学校里一个返聘的老囘师,说他身上有种大师的感觉。她竟然被这样没有营养的话吸引了,一直专注地听我那些胡编乱造。我更烦躁了。

 

我吃不下这碗面,大概是醋倒多了的原因,酸味从爽口倒向了腻味。她似乎也吃不太下的样子,我猜因为听我说话的时间太长,饭已经凉了。她胃不好,我曾经在课间操时看见她偷偷吃胃药。

 

对,是真的偷偷吃,坐在窗边的位置,转过身面对窗台,把胶囊倒在手心。那个胶囊我再熟悉不过了,上绿下黄,每天离开家的时候我都要给我爸带上几粒。她不愿意把软弱暴囘露囘出来吧。

 

还有一次她和以前的朋友坐在升旗台前面的台阶上,不知道她朋友提了什么,她后背略略一张,手上的动作突然夸张了起来。当然啦,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她这样极力遮掩的方式却不能不让人注意。

 

还有就是现在。在她又一次看向我时我也正好在看她,她的额头上沾了一根掉下来的头发。她却急急偏了一下眼睛。我伸手把那根头发给她摘下来,她的脸似乎变红了。

 

“我不摘下来的话它就掉到你餐盘里了。”我解释了一下。

 

“我——”她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我吃不下了。”

 

“我也是。那我们走吧。”

 

 

出食堂的那一刻我感觉食堂里面果然还是太闷热了。但是被正午刚过的阳光晃了一下我又有点晕眩。一切都是不明朗的。我甚至连她的社交账号都不曾有过。尽管有Q囘Q,但她似乎很少用,空间里只有几条照片的动态。

 

于是我果断地要了。她好像犹豫了一下,给了我一个微博账号。

 

那再好不过了,我有着丰富的、通囘过微博视奸的经验。这时候不得不搬出“艺术生”的头衔来自嘲,我有不上下午自习的特囘权,虽然我很少用——但是今天恰巧可以。

 

轻车熟路地摸进搜得到校长办公室wifi信号的琴房,我把手囘机连接上充电,找到她留给我的那个ID。关注的人和粉丝很成正比,往下拖一下就知道大概都是互粉的同好或同学。她关注的东西都有点意思,比如她听摇滚,微博里有她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为她拍的她在演唱会门口的照片,穿黑色的长裙,脚踝纤细。但是她很少在微博里言及个人情感,除了对某个乐队的评价,但是经常默不作声地转发一些东西表达立场和观点。

 

我一直看到头晕眼花,最终不甘心地承认,她必然还有某个其他活动的账号。而我现在更感觉关于她的一切都不真囘实。

 

“因为她本来就是个立体的人,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在体囘制下剑走偏锋的文学少囘女。她不该、也不是包括我在内的‘别人’眼里刻板单一的样子。我们把单方面的交流叫做意囸淫。我自以为很了解她,但是我也只是了解那些她表现出来的部分而已,所以本质上来讲,我和她的那些被我嘲笑的朋友,也并无区别。”

 

我把这条微博放在了置顶,然后关注了她。

 

 

 

05.青鹤

 

天旋地转。

 

人真切地感受到这样的感觉时脑子里大概只剩下这四个字了。我不知道李琛江怎样发现了我的个人博客账号。她大概已经很小心了,可是我在例行公事般地每周看她有没有发新的微博时发现她大概是无意中,说了一句我在个人博里说过的比喻。当然可以是巧合,但是暴囘露在他人视线下的危险让我无法囘理智思考。

 

我猜大概是域名的缘故——或者我可能在微博提过——但是她关注我后我明明一切都格外小心的——我不懂。更不懂她为什么要看。我在里面提过一切可说和不可说的事情,从莎士比亚到校门口的榆树,从我的出生地到她。在那里我把敏囘感放到最大,而这正是我不想被人窥见的一面。我想冲上去质问她,你这样是不是很不尊重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也想抱住她,说是啊我喜欢你有一段时间了,我虚荣又要面子,即便这样也可以原谅你然后乞求你不要讨厌我啊。

 

我慌乱而手足无措。事实上上一次她和我说起我转发过的东西时我就觉得蹊跷。所以她为什么来关注我?好奇?窥囘探欲?

 

可是我又不能贸然揪住她问,未免太过自我为中心,毕竟,她没必要关注我的。

 

我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天。事实上我们俩的关系在那顿饭后亲近了一点,她有时下课会和我开玩笑,吐槽一句现在的课什么都听不懂。偶尔她问我最近听什么歌,她真是天赋异禀吗,听过一两遍就哼得出调子。

 

“我啊,”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略显夸张地指着自己,“我只是一个被郎朗摧囘残的家伙罢了。”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平淡得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想,我什么时候也可以这样呢,就好像,一切什么都算不上一样。

 

可是现在,那些现在我还做不到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的阴暗隐蔽的秘密可能全部都暴囘露在她的眼睛之下了。

 

那天是6囘月21日。上晚自习时我在纸上默写政囘治知识点,当我写到“矛盾”的“矛”时,班主囘任在门口叫我。我整个人一激灵,直觉一样,隐约知道可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的黑色水性笔把“矛”字的最后一撇拉得老长,在我站起身时,它滚到了不知谁的脚下。

 

班主囘任说话的音量我觉得全班都听得见。你是不会小声说话吗,我绝望地看着他,求求你不要说下去了啊。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在说些什么。我背对着班里那么多人,我听见的却是他们的嘈杂声啊。我攥紧了拳头,我又松开手。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我爸爸是我们那个小地方的一个名人,娶了做公囘务员的我妈妈。小时候被领着出去照艺术照,登记我名字的阿姨会看我一眼,神神秘秘地问,你是不是姚某某的女儿啊?

 

话是这么说,我从不以此为荣。相反,“父亲”在我的家庭生活中始终失职。我至今留着我五岁时他给我买的,会吹泡泡的小熊,会说话的洋娃娃,能在夜空中投射囘出小动物一样的激光的手囘枪。那天就好像是童年的最后一天一样,我和他去逛街,天空很蓝,最后囘进花店时,花店老板是个刚刚做妈妈囘的女人,眉眼间尽是温柔与暖意,对我们说,给孩子买这么多玩具啊。

 

我不玩玩具的。我装成小大人的样子说,我比较喜欢看书。

 

事实上,小熊吹了一路的泡泡,七彩的透囘明的,落在他手里的花瓣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像是大海包裹囘住小船一样包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星星很多,他拿出书房的星图教我认星座。“你爸爸当年是地理课代囘表,”时隔多年后我妈妈无意中提到,“你也当了地理课代囘表,是不是遗传啊?”

 

可是很遗憾,我从来没和他分享过这些。那天以后他就很少在家住了,直到后来,差不多半年一次地,例行公事地来看我,像对下属的女儿一样寒暄。

 

为什么呢,所以是为什么呢。我从来没问过。是婚外情,是忙于工作,还是什么啊?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理由在喝酒后开车?反正小城市交囘警经常偷懒吗?

 

我一滴眼泪也没掉,我是姚家不孝顺的女儿了。长舌妇要开始嚼舌根了。这个地方一点都没变,只有过那么一天晴天。

 

我想到我匆忙从教室收拾完东西出来时李琛江握了一下我的手。她什么也帮不上我了,即使是她也无法再用“温柔”二字支撑我了。

 

葬礼结束后我在博客上断断续续地写了点不成型的东西,我期望她看见,又不期望她看见。

 

——你安慰一下我吧,你是我的救赎啊。

 

无数次的,我想活成李琛江囘的样子,她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而我始终卑劣地在过去与他人的夹缝之间苟活。

 

 

06.琛江

 

坐上长途大客已经二十分钟了,我好像还是不知道我在去做什么的路上。因为她一天都没有来学校,又在博客里说着那样的话,可能我真的在心疼她。可是一个被我倾慕的人不该被同情。如果说一开始我所倾慕的是她的才华,是她身上的矛盾,那么大概是后来那些愈演愈烈的想要了解的心情让我有时候很想拥囘抱她。

 

“我不喜欢别人拉我手。”可是在她有一次企图看我的手时我又这么拒绝她。我不也是吗,别扭又不肯说。

 

“你是傻吗,”我把脸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能稍微让我冷静一下,“根本就没有可以不好意思的事情啊。”

 

在她为什么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难以摆脱这件事上,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囘理解。在我看来的确,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人类的喜悲并不相通”,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会替她而难过?

 

我看着她新发的那些话。我猜她终于哭了吧,在失去了与“温柔”的最后一点联囘系后。她总这样,对陌生人伪装淡漠无言,对熟悉的人伪装无忧无虑,但那些外界的评论给她加上的标签,都不是她啊。

 

我越来越想把她抱在怀里,我猜我也有一点她对我的那种感情。

 

客车在路上停了好多站,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黑了。我给我爸发了个短信,不过显然,他也并没有怎么担心我。

 

然后我试着给她发微博私信——因为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联囘系她。

 

她没有回我。也是啊,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很忙才对吧。我想了想给她留言,告诉她我在找她。

 

这样无用的逞能一样的寻找好像只能感动自己,但我不是将自己选择的事情也能划分到“无意义”那一堆的人。如果说姚青鹤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囘义者的话,那我这样盲目的顺心而为可不可以称作一种乐观了呢?我承认有些时候我是抱着感染她的目的去说话和行囘事的,希望她快乐一点——也就这样,没有更多了。可是我明明依然是个冷漠的家伙,不会温暖别人啊。所以只好做一点,好像没有用的事情了。

 

我知道她需要我。

 

 

07.青鹤

 

在我看到李琛江给我的私信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我心里一抖,第一反应竟然是关了消息页面。心里突然擂鼓一般撞起来,两天以来我第一次庆幸自己活着。

 

系鞋带时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但是成功惊动了我家里所有的人。我知道啊,我奶奶还在哭,我知道,是我不孝顺,我也应该在你们面前哭一哭的。

 

大概是不知这是至亲还是至疏。我做问卷时想象过亲人死亡的场景,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庸俗而无趣,很多人将我当做喝酒时吹牛逼的工具看,还有人心里对我其实充满鄙夷,但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偶尔也会喜欢一家人在一起的画面,因此想想如果某个人真的从我的生活里离开了我眼眶也会立刻湿囘润。

 

但现在不行,现在我作为姚善为唯一的女儿,要回答不怀好意的人不顾礼节问出的一切问题,要保护我妈妈,要表现出名校就读该有的修养,不能哭,不能让人小看。我固执地和一切感性的东西较劲。我对自己说,我并没有更多对他感恩戴德的理由了,他在我生活里出现的时间连我常去的那家理发店的老板娘都不如。

 

我听见我舅妈在我身后冷嘲热讽,我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欢我,说以后她的女儿可不能像我一样成天搞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

 

我听见我妈问我去哪。我说随便走走。就带上了门。

 

关上囘门等电梯的时候我突然有点希望电梯可以出故障。不要让我见到李琛江好了,我无法面对她,这样的样子没法面对她——我不再是平时伪装出来的文学少囘女和优等生,我只是生活在自己厌恶又无法逃离的环境里无法自救的溺水者。我在她面前始终是要维持自尊和面子的。

 

所以电梯快出故障吧,把我一并带走好了。

 

然而没有。电梯里整形医院广告上的女人笑得依旧刺眼,我还是畅通无阻地到了一楼。

 

我这才想起来没有回囘复她。打开手囘机却看见另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看见了,我在XX街的肯德基。

 

我心笑,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一家肯德基。我说我马上过去。

 

 

出租车司机放着凤凰传囘奇,这座城市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天将要黑透,行人渐渐都少了。唯一的不同是就在昨天我成了单亲家庭的一员,而今天这里她在。

 

我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一桌,玩着手囘机,好像完全没有担心我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我竟然松了口气。她面前摆着两餐盘的“垃囘圾洋快餐”,吃了能让人开心的高热量食品。我推门进去时她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贵妇囘人一样说,你来得好慢,都要凉掉了。

 

我和她分享了一份鸡翅中的两只。她问我喜欢吃翅中还是翅根,我说无所谓,她说我更喜欢翅中一点,我就乖乖拿走了翅根。

 

之后她没说话,我也没开口,但这样的沉默并不诡异——我迫切地需要这样的沉默,埋头狂吃,连下巴上沾了番茄酱都没察觉。她好像觉得很好笑的样子,用手囘机掩住嘴笑个不停。

 

“我觉得一切安慰都是扯淡,”她拽了一张餐巾纸给我,“毕竟你觉得谁都不懂你,当然啦你多半是对的。我不开心时就去狂吃肯德基麦当劳德克士,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喝完可乐一定要打嗝,这样就好受多了。你看你笑了。”

 

我是笑了。我坐在沙发座上笑出眼泪。那张她递给我的餐巾纸被我撕成了碎片。她在对面很认真地看我发疯,像从业数年的幼儿园阿姨看第一天来时撒泼想要回家的小娃娃。然后她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我笑到失去最后一滴眼泪。

 


“我不喜欢被贴标签,包括自己给自己的也不可以,”临别时她站在肯德基门口认真地对我说,月光在她帽子上的反射使她熠熠闪光,“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你大概也不喜欢这样——不,我的意思是——”她吸了一口气,“如果不继续这种自己给自己贴标签的行为,你大概就会好受得多吧?”

“我很好受。”我条件反射般地说。其实在这句话未出口时我就知道自己说完会后悔,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我本能地第一时间反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我本以为她会和我说些“人死不能复生”的话的。但是,不可否认地,她说中了我。

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的弱点。然而今天的她让我无囘地囘自囘容。

如果这是我写的故事,那么她该在这个时候对我微笑,抱住我说没关系。但她当然不是故事里的人,她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带着一种只能让我形容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鲜活得让我觉得自己才是不真囘实的那个。

“不要让它们再框住你了。你很优秀,可是你本该更加自囘由。我就从来不会定义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包括和别人吵架,我也不会说‘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什么的来乞求别人的原谅,或者用这样的借口来宽恕自己。越这么想,你就越只能成为这样的人,只能是花盆里固定姿态的盆景,却不能知道自己还可以有另外的样子。今后的生活也将被固定在一成不变的模子里,毫无新意,无尽的重复与逃避重复只能让你感到痛苦——像现在这样。

“你不是‘小城镇长大的孩子’,不是‘必须考囘前三名的优等生’,不是‘不被父母所容的同囘性恋’,你就是你,不是其它什么东西的代言。”

我感觉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听她说话。我不知道这些话她想对我说了多久;我甚至不知道她如何了解到了我想过的东西——毕竟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和他聊起这些。她说我觉得谁都不了解我,大概真是这样的,可是今天我第一次感到想要和谁吐露心声。我看着她的脸倔强地抬头望向我,然后她的双手扣住我的肩膀。

很疼。她的十指太过用囘力,将我掰得俯下囘身,后背一弯。我想我大概已经回到了现实;可她接下来的举动让我又觉得自己在做梦。

左脸距嘴角1.5厘米的那寸皮肤感受到了晚风一样的她的嘴唇,又轻又凉,甚至还可以感受到轻微的颤囘动。

“李琛江。”我叫出她的名字后再一次哭了。她什么都懂一样抱紧我,像我编造的故事里的情节。

这个小地方太安静了,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只有酗酒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骂着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的脏话。

我真讨厌这里。和喜欢的人拥囘抱应该在天桥上,桥下车水马龙,远方灯火通明,但都与我们无关;脚下所踩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囘央。

而在这里,不仅一切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与一切无关。这里太安静了,让我不得不说些什么打破寂静。

“李琛江。”我叫她的名字。

“青鹤?”她抱住我的手稍微往里收了收。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在眼泪与镜片的双重阻隔下,我看不到远方。

我喜欢你。我轻轻地将嘴唇贴在她的发旋上,做出这四个字的口型。 

 

 

О8.琛江

 

那天的最后我们谁也没提我为什么来。我嘱咐她回去还是和家人道个歉。她柔顺地在我怀里点头,像一只大动物。

 

也没人提那个有点犯规的吻。其实我当时是有点怂了的,本来在等她的时候已经查好了强吻的一百零囘八种攻略。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虽然可能也不是喜欢——不过定义一种感情的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心告诉我我就是想亲囘亲她抱抱她,想说你的一切我都会好好了解。

 

但我最后没说。我喜欢这种不挑破可是我知道你什么都懂的带点暧昧的状态。

 

她坚持要把我送回去。我摆摆手说不用了,胡乱指了一个方向,告诉她就在那边,我爸爸说要来接我。

 

她并没流露囘出被这句话伤害的意思,也没想戳囘穿我的谎囘言,对我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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